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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对麾下儿子露出和蔼的模样,也是在这一刻,姜涛终于落泪。
他和老迈的皇帝对望着,饮下了茶水。
“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姜涛刚想说什么,却觉眼眶滚烫,随即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姜涛手里的茶碗落地,茶水染上了衣,却没有内侍来帮忙擦拭。
姜涛懂了,这是皇帝的授意。
亲生父亲亲手设下的局。
姜涛觉得双目犹如万蚁啃噬,他眼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父亲对他慈爱的笑。
再后来,画面渐渐虚无,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姜涛明白了,那茶水有毒,他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父皇,为什么?”他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手指被瓷碗碎片割伤了,到处都是血。血腥味弥散,他懵懂而悲怆地问,“父皇,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父皇,我到底哪里不如四弟?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企图打动父亲的心。
脸上血泪混淆在一块儿,几乎要看不清眉眼。狼狈又可怜。
皇帝也心疼,但他想,姜涛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朕说过的,不要欺瞒父君。你应该信赖朕,而不是私下里使用那么多手段。”皇帝长叹一口气,“涛儿啊,你调遣私兵入京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没有头可以回了。朕念着李家的恩情,没有处死你,该知足了。”
姜涛大骇:“您知道、您什么都知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非要看我撞一次次南墙?!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眼睛!”
其实原因,他们父子都明白的。
一个瞎子不能称帝。
唯有这样,姜涛才能彻底死心。
而对帝位无欲无求,他的命便也保住了。
兄弟间,再不会厮杀。
皇帝是爱孩子的,即便他的手段极端且残忍。
但他会庇护麾下每一个孩子。
皇帝温柔地摸了摸姜涛的发,小时候从来不曾给过他的柔情,在今日都给尽了。
皇帝叹息:“涛儿,死了这条心,不要再争了。唯有这般,你才能留下一条命。”
再斗下去,他的孩子会一个个死去的。
即便姜涛罪大恶极,即便姜涛有弑父的野心,他也在临终前,宽恕了他。
皇帝温声道:“这也是我亏欠阿蕖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所以最后一次,他保护姜涛吧。
明白了所有的姜涛,为了这所剩无多的父爱,嚎啕哭出了声。
像一个真正得到父亲宽宥与庇护的郎君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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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里,一座座卷棚歇山式屋顶下挂起红纱灯笼。
夜深了,冷风灌入甬道里,吹开一声声呜咽,好似鬼魂在哭嚎。
姜萝顶着风,渐渐走向不远处停靠在宫道上的马车。
没多时,下衙的陆观潮追上了她:“殿下。”
姜萝回眸,弯起嘴角,“陆侍郎喊停本公主,可是有事?”
陆观潮想到那些被埋入乱石的私兵,想到一夜之间崩塌的皇陵。
他如何猜不透这些阴谋阳谋的关窍呢?幸好大皇子姜涛被囚禁,还出意外伤了眼睛。姜涛不能再卷入夺嫡之争,对陆观潮这个叛徒也造成不了威胁。
陆观潮一家人的命保住了。
够险。
可是,他劝过她的,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否则陆家在劫难逃。
姜萝没有听劝,她为了权势,牺牲了他。
陆观潮失望透顶:“阿萝,你在和皇帝交换姜涛把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家人会被带累?”
他竟猜到了这一层,真令姜萝刮目相看。
姜萝微笑:“陆观潮,我说过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所以,你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观潮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是了,上一世,他也没把她的死放在心上。
这是一报还一报。
他苦涩一笑:“那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姜萝远目,眺望一重又一重的屋檐,这座皇城冷冷清清,像是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牢笼。
她觉得疲惫,觉得心累。
她冷漠地对陆观潮说:“两清了。”
接着,姜萝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姜萝把自己隔绝入沉沉的黑暗中。车厢雾濛濛的,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掌心浮起一片暗暗的红。
车外,黑马引颈长嘶,不住往宫外疾驰。
这一次,姜萝在车内端坐,一次都没有撩帘回头。
第82章
姜涛失了势,姜河被立为太子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萝想,这天下由姜河来掌也挺好。她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掌权、弄权,她活得太累了,余生想轻松一点。
用苏流风的话说,那就是活得更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只要想午膳吃什么、晚膳吃什么便好。
而姜敏,真正成了姜萝的笼中雀。
她不会放过姜敏,但父皇给了孩子们这么大的恩典,姜萝也暂时不会动她。
至少,先熬死父皇吧。
姜萝阴暗地想着所有事,外人明面上看,都当她只是一个抱着橘猫在太阳底下午睡的可爱小姑娘。
入了夏,姜萝渐渐贪起凉。
她谎称公主俸禄不高,每每进宫,到兰溪殿陪伴柔贵妃的时候,她都会从娘娘的宫阙里搬来许多好吃的。
有时是鲜奶煮的熟奶皮子,搀冰沙和蜜红豆,滋味很好;有时是醍醐制成的滴酥鲍螺,一咬一口脆,唇齿生津。
姜萝的日子过得更松快了,溽暑的时候就赖在兰溪殿里午休,要柔贵妃摆冰鉴给她消暑,怎么都赶不走。
柔贵妃拿她没办法,嘴上嫌弃,但心里的确欢喜姜萝的粘人劲儿。
有时,姜萝、淑妃、柔贵妃三人会坐在兰溪殿里一同谈天看话本。
姜萝看到那些写话本的先生总是畅想皇帝与妃子的缱绻爱情,她就发笑。
打趣似的问起柔贵妃,对方白了她一眼,怎么都不肯深入往下聊。
还是在姜萝日复一日的絮叨之下,柔贵妃才开口说几句:“我刚进宫的时候,蓦然见到年轻俊美的皇帝,自然也会有几分动心。但是吧,有一次冬天,他在我的暖阁里小睡,半梦半醒间,喊了一句‘阿蕖’,当时把我膈应坏了。他要是想皇后,来我兰溪殿里寻什么晦气?天家的爱情可太复杂了,我就再没敢起心思。”
姜萝和淑妃纷纷夸赞柔贵妃:“您真是机敏,这么早就看清了。”
柔贵妃勾唇:“不然呢?看不清jsg的人,不都死了吗?”
这话倒也是,看不清局势的妃子们,不都早早入土了吗?如姜萝的母亲,亦如姜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