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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然烧起一把火,恰如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顾澜亭喝着酒,酒意微醺间,许多旧日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和她的初见,如同这酒名一般,也是在一个料峭的初春。

李和州忽然在旁边长叹一声,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低声吟道:“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悲欢离合总无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啊。”

这胡乱篡改拼接的词句,却莫名符合此刻的怅惘。

顾澜亭沉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酒壶朝着李和州的方向一举。

李和州会意,亦举壶相碰。

这次最终决定放石韫玉离开,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话,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还是她在太原的时候,一日他与李和州在沙盘前推演边情,直至深夜。

议罢正事,两 人都有些疲惫,便对坐饮茶,闲谈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他与石韫玉身上。

或许是李和州和他没有利益牵扯,也或许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对于和玉娘的过往纠葛,他未过多隐瞒,大致说了一遍。

李和州没有立刻评判谁对谁错,只是从沙盘中抓起一把细沙,握紧。

沙粒从他指缝中簌簌漏下,无论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静道:“顾大人,你看这沙,越是用力攥紧,想将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说着,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个小丘,稳稳当当。

“可你若换种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顾澜亭当时听罢,只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觉得这比喻矫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岂能一概而论?他若放手,她定如脱笼飞鸟,一去不返,哪里还会回头?

直到后来,李和州用一种极为平淡麻木的语气,向他讲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说,当年他遭人构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统,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甚至后来他心灰意冷,决意远走他乡,大半也是这个原因。

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妻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亲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与街巷间便受尽歧视白眼,杂种二字几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从未见过生母,内心充满了对她以及那个种族的痛恨。即便父亲反复告诉他,母亲当年是迫于无奈才离开,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语与各部知识,试图化解他心中的偏见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运弄人。

一次与同僚宴饮归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个险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着酒意与几分侠气,他将人救下,带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详问,才知这姑娘竟也是个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来自土默特部的丰州滩。

后来当那姑娘用生涩的中原话说要报答他的时候,他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理,让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是洒脱不羁有仁义之心的君子。可唯独在她面前,他成了一个只会用刻薄的语言讥讽她出身、贬低她族群,将她所有好意践踏在脚底的卑劣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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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论他如何恶劣讽刺她瞧不起她,她也总是说着一口别扭的中原话,向他露出灿烂的笑脸。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最终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从那以后便熄灭了,开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数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静提出想回家乡去,回到生养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无法容忍她的离开,哪怕二人之间只有痛苦。

他断然拒绝,甚至软禁了她。

然后兵祸猝然而至。乱军之中,府邸被波及,当他冲回内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杀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弯刀铁蹄。

李和州最后平静说,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语里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这颗珍珠,却因他永埋黄土之下。

他说,塔娜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了一把被血浸湿的黄土,轻轻洒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语呢喃着家乡的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丰州滩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牵梦萦,却再也无法踏足的家乡。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听完这些,顾澜亭久久无言。

顾澜亭曾经固执认为,无论生死,无论何种境地,他都要与石韫玉在一处。

哪怕是共赴黄泉,也好过放她独自逍遥。

可后来他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边关失守,战火波及太原城,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却未能护她周全,她是否也会像塔娜一样死去,而他却像李和州一般活着。

他接受同生共死,却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顾澜亭想,这次是给她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个机会。

第120章 战乱

从太原到杭州, 山遥水远,舟车相继,足足需四十余日。

马车颠簸, 行了约莫十日, 方进入河南地界, 抵达怀庆府。

众人在客栈稍作休整, 翌日继续东行, 至开封府,自汴河码头换乘南下客船, 预备经运河直抵淮安。

登船那日,晴空万里,汴河两岸夏意正浓。垂柳碧绿的丝绦轻拂着粼粼水波,远处田地阡陌纵横, 庄稼郁郁葱葱, 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农舍。

河面在骄阳下闪着光芒, 湿润的风已带上了不同于北地的温软气息,预示着江南渐近。

当夜, 河风微凉。

石韫玉独自立于客船甲板之上, 仰观天象。

墨色天幕上, 银河斜挂, 繁星闪烁。

片刻后, 她视线一顿,面色微变。

西北天际,一道拖着芒尾的彗星显现, 其光苍白凛冽,所指方向正是晋地。

各书有载,此等妖星现世, 芒气所指,主大兵、大丧,国有忧。

边关危矣!

石韫玉心头一紧。

太原城不知能否守住?

那些探子捉得及时,顾澜亭与李和州他们想必能审出些关键,早做布置。即便朝廷援军迟缓,依城固守,或有一线生机?

正思索,顾风便急匆匆来了,行礼后拿出一封信,道:“姑娘,这是信鸽送来的信,说几日前鞑子攻破了盘道梁,现已南下直扑太原。”

石韫玉心下一沉,接过信纸迅速展开,借着昏黄的船舷灯阅览。

三日前,俺答汗主力避开坚固要塞,意图从宁武关突破,但由于顾澜亭等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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