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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记熟了,唯有羌兰语还说得磕磕巴巴。
陆杳有一把被山泉水沁过的好嗓子,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夏天的潺潺溪水流过山涧,生涩却透彻悠扬。
吵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静了下来。连满场乱跑的孩子都停下脚步,挤进大人堆里,仰着脑袋听得入迷。
歌唱一半,后半段词他记不住了,记不住就用哼的,现编,陆杳开始还有点紧张,唱开他也就释怀了,还能抽出点空去看大家脸上的反应——有好奇的,有惊讶的,还有包容和赞许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贺归山身上。
贺归山半支着腿笑意融融地凝视过来,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炙热坦诚,像穹吐尔山下那个清澈的湖泊。
陆杳忽然想起贺归山刚才那同手同脚的笨拙模样,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心里细密的快乐在这一刻化为实质。
那天他们闹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曙光微露。
陆杳坐在马背上左右摇晃,缰绳都握不住困得差点失去意识,连诺尔都好几次回头看他,担心这个金贵的小客人从马背上滑下来。
实在没办法,贺归山只能把他牢牢禁锢在怀里,贴在自己胸口。
陆杳实在太瘦了,让他想到自己早年在山上遇到123的时候,它也这样瘦弱但坚强机警,后来它成了鹿王。
贺归山把手贴在陆杳头顶,扶着他摆正。
陆杳朦朦胧胧里一个趔趄,猛地撞在背后男人的下巴上彻底醒过来,他赶紧道歉,说自己玩过头实在是太困了。
“开心就好,反正你也没几天能玩了。”贺归山揉着酸痛的下巴,顿了顿又补充,“要开学了吧?”
无心之话把陆杳惊出一声冷汗。
他想起来自己从来没对贺归山开诚布公过,对方一直以为他是大学生,按照正常时间推算,现在刚好是放暑假的时候,等八月结束,他就该回去读书了。
谎言是雪球,越滚越大。
贺归山看他走神,以为他又困了,握住他肩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些说:“马上到家了,坚持。”
“家”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陆杳也觉得很自然,在这的两个多月,民宿好像真成了他的归宿,想到要离开,突然生出万千舍不得。
离开那天,陆杳带走了自己在民宿的大部分行李,贺归山又给他转了五千,说是民宿的工钱,还有替村长给的帮阿依娜的补课钱。
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一条彩色手链。
手链是用彩色石头和风铃石片串起来的。
那些石头曾经出现在阁楼上的收藏柜里,现在他们被打磨得圆润光滑;风铃石就和民宿门上的那串一样,晃一晃,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像晚风拂过山岗,祈愿随风传给了穹吐尔。
贺归山摸摸鼻子:“我本来打算成人礼那天给你的,没做完,反正现在也一样,算恭喜你离毕业又进一步了。”
陆杳爱不释手,他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年轻人的喜悦。
只是很久以后,他偶然才发现其中某块有青绿色流水纹路的石头上,用羌兰语微雕了一句话:“愿随风去,莫问归期”。
这块叫“络尕石”,意为,光。
月底,陆杳回去“读书”了。
羌兰人烟稀少,他怕出来撞到熟人,因此每天只敢在疗养院待着,除了陪梁小鸣也没有其他可干的,他的手机甚至都不支持游戏和社交软件,打开小某书都会顿卡然后死机。
他想过去偷偷买个新的,但是贺归山说了,离这最近的夏哈县也得三个多小时车程,他没车,走过去不现实,而且出羌兰动静太大了,陆正东马上就会发现。
他有点后悔没在前阵子让贺归山帮忙弄一个新的,不过这想法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了,要人家帮忙就要解释很多事,解释了有些慌就圆不住。
梁小鸣每天要午睡,几小时不定,这段时间是属于陆杳自己的。
他趴在自己二楼房间的窗口,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经塔轮廓,手腕上的风铃石一晃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和经塔顶上的铜铃应和着。
陆杳闭上眼,想象初秋的穹吐尔山。草甸铺开厚重的鎏金毯,每当风拂过就掀起一片碎金般的波浪,成群的牛羊缀满山坡,牧民的帐篷升起袅袅炊烟,有干草和奶渣的香气顺着空气飘来。
图雅还是干不过头羊,但她依然是桑吉心里最可爱的姑娘;希望桑吉的生意能好一些,这样他就能攒够钱早点把图雅娶回家;今年后院的果园一定大丰收,巴特尔会帮着拉巴尔江夫妇努力干活;藏獒和海东青会接着打架,可爱的诺尔依然还会在无拘无束的大草原上奔跑。
还有那个拥有灰蓝色眼睛的民宿老板。
陆杳飞快涂鸦,画了一张又一张,都是他心里羌兰秋天该有的样子。
很快,晚饭过后太阳就要落山了,黑影爬上墙头,日子每天都过得艰难而漫长。
他今晚第六次拿出手机翻朋友圈,有个红点是民宿官方发的广告,和某旅游平台一起搞的活动,住满三天积分翻倍、亲子家庭入住还可免费参与采摘及喂养体验。
很快图雅转发了,巴特尔也转发了,陆杳把广告里的图片盘出浆来也没能看到贺归山发朋友圈,他有点失望,点进他一片空白的空间里,手一抖,不小心“拍了拍”。
陆杳手忙脚乱地搜索“如何撤回拍一拍”,网上教程告知“误触拍一拍后,立即双击对方头像两次,底部弹出选项框点击“撤回”。
他赶紧照做,结果再次“拍了拍”。
陆杳艰难地闭上眼睛,选择装死,一边暗自庆幸“拍一拍”没有震动功能。
夜晚寂静的疗养院,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有人大声喧哗叫嚣着往一个方向涌去。
走廊尽头的窗口,一个瘦削的身影正颤颤巍巍攀着窗框往外爬,腰间缠着拧成股的床单,另一头拴在暖气管上。
宽大的病号服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摇晃,风一过就像要把他带走。
尖锐的警报声混合着保安混乱的嘶吼回荡在走廊里,陆杳想起之前周海光对他说的,这里的人,不是疯了,就是病得再也回不了家 ,他们作为看护责任重大,那些人被家人送进来,跑了一个都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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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至沓来的医护和保安扑上去撕扯那个人,混乱中那人发出了凄厉的呜咽,这叫声陆杳在梁小鸣身上不止一次听见过,每回他们给她注射药物,梁小鸣就挣扎,像野兽般嘶吼,陆杳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从暴躁到茫然无力。
眼前这个人在挣扎里抬了面孔,陆杳呼吸一滞。他看见了曾经见过的那口牙——参差不齐像被敲碎的瓦砾,他在反抗,看向陆杳的眼睛却异常清醒,里面烧着把愤怒不甘的火。
他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