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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在此置办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葡萄架下,两人对坐,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清酒。
崔霖褪去了白日观礼时的隆重礼服,换上一身天青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一年多盟主高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他不担心被林若扣押——这位帝王是真的不急着一统天下,她如耕地一般,一块块地细心经营,完全不怕哪个地方突然崛起一条真龙,统一四方……
“真龙?”崔桃简为族兄斟满酒杯,笑着重复他方才的低语,“族兄您是在说自己么?”
他做为北方过来观礼的优秀书吏代表,正好遇到族兄,便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崔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也不至于自矜至此。若没有她……”
说着,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庭院,望向皇城的方向:“这天下群雄逐鹿,我崔空霁未必没有问鼎之心,一统之志……”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微辣的液体滑过喉间。
“可是……”他放下杯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盟主,当得如何,自己清楚。能统合荆襄,借势压服江陵,甚至侥幸拿下建康,一半是时势,一半是靠了各家权衡妥协,还有……这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扶持。真正的硬仗,我没打过几场。”
他长叹一声:“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眼红徐州的铁骑,试图效仿。重金打造铠甲,厚饷招募勇士,严格操练阵法……可是,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徐州铁骑,强的不只是兵甲,不只是俸禄。是那股气,那股心志。哪怕只有数十骑脱离大队,陷入重围,他们也敢向十倍、百倍的敌人发起决死冲锋,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溃散。那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那是……死士,是有了魂的军队。这魂,我们无论如何也铸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复杂:“而且,我虽为盟主,可治下那些世家大族,有几个是真心服我?他们私下里,有多少人在向淮阴暗送秋波?因为什么?”
崔霖的目光转向院墙外,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工坊区的喧嚣。
“为利益,为前途。林……陛下不喜欢大族圈占田亩、隐匿人口,好啊,他们就不圈。南洋的甘蔗园、香料岛,海外的巨木、金沙,还有淮阴、广陵、江都这些地方的织坊、瓷窑、铁厂、船坞……哪一样不比守着几亩地争那点租子来得痛快?如今那些大族聚在一起,言谈间早已不是某处有良田千顷,而是海外某岛可种蔗熬糖几何,某地工坊出新瓷获利几许,招募流民开矿造船前景如何……就连我荆州境内,不少家族已经开始变卖部分田产,筹集资金,想搭上朝廷水师和海商的船,去海外闯荡了。说着威武不屈,可真到临头,身段却如此柔软。”
他自嘲地笑了笑:“更有趣的是,就连那些山中的蛮部,那些以前被我们视为化外之民、可随意驱役贩卖的生獠,如今也成群结队,派出使者,带着贡品和请求,想要归附朝廷。你猜为什么?不是为了封官,而是因为他们听说,只要归化,成为编户齐民,依法纳税,朝廷就会保护他们的山林、他们的工坊、他们的商队,他们的人就不会被我们这些大族随便抓了卖到海外为奴。他们甚至愿意放弃部分猎场,学着种桑养蚕,或进山开矿,只为求一个‘合法经营、赋税公平、人身有保’的承诺。”
崔桃简默默听着,他久在北方,但早已融入朝廷的治理之中,这些年,陛下的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以经济、律法、乃至一种新的方式,无可阻挡地网罗四方。
“所以,族兄之意是……” 崔桃简问。
崔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这天下,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靠门第、靠坞堡、靠几千家兵就能割据一方的时候了……或许能拖上一时,但最终……”他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崔桃简重新斟满,举杯道,“桃简,你选对了路。族中也该有所决断了。这杯酒,敬新朝,也敬……我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吧。”
不过,他能做下决定,是对徐州太熟悉了,知道势大不敌,而蜀中、云州、关外那些人,怕是还有得挣扎。
和这些人比起来,他当是幸运的。
第229章 新的世界 正在拉开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登基建国的喧嚣还未完全退去,淮阴便因“修法大会”的筹备而转向另一种沸腾。
淮阴的修法大会,不需要任何限制, 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 就能去报名, 去“法条意见编辑处”提交自己的思想, 太远不方便的, 还可以投信给编辑处……那些书信如雪花,淮阴书院的学生们也被拉过来汇总挑选, 每个信件至少要交给个三个人看过, 收集有用的。
而来自各道、州、郡的官吏、耆老、士绅本就因为登基还没走,这次也趁势留下来。驿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里充满了关于新法的激烈辩论。
不过,居淮阴大不易, 许多想要在这次修法上一展其才的人, 不得不一边在淮阴打工、借钱、化缘、卖字、讲学才能留下。
然而,与外界想象中“女帝一声令下,法典焕然一新”的疾风骤雨不同,紫宸殿内的林若, 对这次的大会, 有着清醒甚至可说是“保守”的认识。
“法者,国之重器,不可不慎, 更不可骤变。”林若在对心腹重臣们参与的小型会议上,为这次立法盛会定下了基调,“我们在此经营二十载, 有些理念可以推行,有些做法已成惯例。但若以为可凭一纸诏令,便将我心中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变为天下共守之律条,那便是刻舟求剑,徒惹纷争,甚至适得其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在座诸臣。
“譬如,女子地位。”林若缓缓道,“我知道,有人或许期待我会颁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律法。但现实是,如今绝大多数女子,需要的并非一纸‘可主动求去’的离婚文书。她们首先需要的,是不被无故休弃的保障,是嫁妆、劳作所得等私有财产得到律法承认和保护的权利。有了财产,才有在夫家说话的底气,才有万一被弃或夫死子幼时活下去的依凭。若不顾实际,空喊自由,让一无所有的女子‘自由’离开夫家,那不是救人,是将人推向绝路。故此次修律,关于户婚、财产继承部分,重点当在于明确女子(尤其寡妇、在室女)的财产权,细化‘和离’条件,限制‘七出’之滥用,而非好高骛远。”
兰引素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明鉴。此确为切中时弊。民间溺女、虐妻、侵吞孤寡财产之事屡见,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