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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小吏连连磕头,“谢官爷!谢官爷大恩大德!”
周围的流民们,他们也才刚到,原本还在麻木地啃着饼子,此刻也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小吏,朝着官府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那少年更是挣扎着背起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急切地问:“官爷!在哪?义庄在哪?我娘、我娘能去了吗?”
陆漠烟彻底震惊了!
他忍不住凑近身边另一名小吏,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这……这连丧葬仪祭都管?还……还免费?!”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事死如事生!
丧葬仪祭,在以孝治天下的王朝来说,是绝对的大事。
是子孙对长辈的敬奉,是亡魂得以安息的寄托,更是生者心灵的慰藉与归属!
无论在哪朝哪代,帮助陌生人收敛尸骨、安排后事,都是堪比救命之恩的滔天大德!所以才会有“卖身葬父”的千古悲歌!徐州官府,竟将居然还管身后事?!
旁边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安抚使”的惊讶有些不解,他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大灾之后,最怕的就是大疫!尸骨露天,风吹日晒,一旦腐烂,疫病滋生,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收敛尸骨,是防疫的头等大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流民这么多,光靠官府人手哪够?总得‘以工代赈’吧?挖坑、编席、抬尸、守夜……这些活计,不都是现成的工么?有人愿意干,换口饭吃,亡者得安息,活人有活路,官府也省心,一举数得。”
陆漠烟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点了点头。
哪怕是这世间那么残酷,这事也有道理,但这丧葬安排却是大慈悲,那些绝望的流民,不但得到了食物,还得到最后尊严和慰藉!
是他太浅薄了,居然会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谱。
这分明是有救世之心、救世之能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顺着小吏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辆简陋的平板车排着队。刚才那少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用一张新领的芦苇席裹好,放在其中一辆车上,他蹲在车边,无声地流泪,席子一角,隐约可见妇人那安详的侧脸。
就在这时,浮桥上又涌来一队新的流民,约莫四五十人。
队伍中,一名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面色青紫的小孩尸体。她刚踏上彭城的土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哭嚎:
“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啊——!你怎么就不等等娘啊——!”
哭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
队伍中,一名被搀扶着的干瘦老者,拄着的拐杖顿时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满是烦躁与不耐,厉声呵斥道:“老四!管管你媳妇!嚎什么嚎!死都死了!以后再生便是!快把这短命的晦气东西丢河里去!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别平白沾了晦气!”
抱着妇人的男人也在抹泪,声音哽咽:“爹,水娘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孩儿、她心里苦啊……”
“苦什么苦!”老者厉声打断,眼神阴鸷,“老大老二老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老四家的,把这东西扔了!赶紧走!”
几名壮年汉子面露难色,但还是迟疑着向那妇人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迅速上前,挡在了妇人身前。他声音平静又温和道:“老人家,此地严禁随意丢弃尸体!违者重罚!”
他随即转向那悲痛欲绝的妇人,语气放缓:“这位娘子,孩子……交给我们吧。州府有薄席裹身,城外有义地安葬。虽无墓碑封土,但能留名,给一小块地方垒几块石头做个记号。你若愿意,便留下孩子的名字生辰,我们给你个信物,日后,你还能去看他。”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真能……能有坟地?我的孩儿……也能入土?”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样早夭的小孩,往往被视为“讨债鬼”、“不祥之物”,连坟都进不去,只能草草丢弃,沦为孤魂野鬼!
“能。”小吏肯定地点点头,递过一块小木牌和一支炭笔,“写下名字生辰,系在席子上。再给你一张凭据,上面有编号。”
“谢谢!谢谢官爷!谢谢大老爷!”妇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叩头!
小吏拿起木牌和炭笔,在妇人颤抖的声音里小心翼翼地写下孩子的乳名和模糊的生辰。
随后,妇人又在小吏递来的凭据上按了手印。她一遍遍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才万分不舍地将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平板车上,用一张颇为宽大的芦苇席仔细裹好,捆上绳子,亲手将木牌系紧在绳上。
做完这些,她一步三回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最终还是被丈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老者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道:“那么好的席子,给一个赔钱货短命鬼,还费这功夫!也不怕折了家里的福气……”
陆漠烟站在不远处,听到老者那刻薄恶毒的话语,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攥紧。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一句:这席子裹你你要不要?一家都逃难至此,如同丧家之犬,哪来的福气可折?!
但他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旁边的小吏轻轻拉住。
小吏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大人,莫要冲动。那妇人,终究还是要跟着那家人过日子的。您替她出了头,痛快一时,可她回去之后呢?我们……帮不了她一辈子。”
陆漠烟的怒火顿时被浇灭,只剩下一股无力与憋闷。
这时,马蹄扬鞭,他看着那辆平板车缓缓启动。
车上,除了刚才那位安详的妇人,现在又多了那个小小的、裹在芦苇席里的孩子。加上先前放置的两人,已经被放满,车架上的招魂幡随风而动,在冷风中仿佛述说着什么。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载着几个卑微的生命,驶向那片沉默的义地。
陆漠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追随着那辆平板车,看着它们渐渐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当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时,却发现刚才板车停靠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又停了一辆崭新的平板车。而车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