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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恩,每年都要抄了经书焚了,再颂《救苦经》百遍为先帝祈福,道家说‘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我祖母避居草堂,与《道藏》为伴,常说先帝有天仙之善。”

她的祖母每日里调词弄曲,教养那些小丫头,日子过得逍遥,哪会给一个皇帝抄颂经文?反正提起来就是烧了、念了,总是没有留痕的。

沈揣刀面不改色心不跳,轻声淡语将先帝捧得极高。

话锋一转,她又说道:

“先帝有恻隐之心,罢黜历代旧制,民间却不知圣心仁善,为求一牌坊虚名,逼迫女子殉葬者逾增。微臣所在江淮之地,在前朝二百年间殉夫者不过数十,如今,女子贞烈之名响彻城野,城中有牌坊,乡野亦有,一座石坊,一句空名……何尝不是让先帝的仁善被掩,盛名难彰?”

谬论,十足的谬论!

让女子守节是圣人道理,怎么和先帝的仁政不彰扯到一起去了?

有人想要驳斥这个肆意妄为的女官,却被同僚扯了袍角。

如今还是大宴之上,外邦属国使臣犹在,可不是他们吵架的场合。

几个清流彼此看了一眼,奉天殿中的大屏风撤下了,瞧着比平日里还空落,那刚立下了功劳、扬了国威、提了民志的女子跪在那,倒让人看出了几分的风骨。

有那等书本道学之辈轻声说:“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女子丧夫守节,便能让家里得了这等好处,怎么也算是善政。”

也有通实务的:“这些年各地往礼部承请的节妇与日俱增,或是断指、或是殉葬,总需占了“卓异”才易获旌表。”

勋贵有心插话,又有些犹疑:“怎得今日庆国公不在?”

“昨日就告病了。”

没有庆国公在,这些勋贵们刚为了“祥瑞”之事受了太后娘娘申饬,竟不知该如何起头说话。

一道自上而下来的目光目光落在沈揣刀身上,那目光变了,不再有先前那种评估玩赏器物或美色的流连,而是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露出刃口、险些划伤自己的“凶器”。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皇帝的嘴里弹出来,打破了沉寂,让整个奉天殿更僵冷了几分。

“沈司膳,”皇帝开口道,声音不大,带着些许慢条斯理的刻薄,“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原以为你只是厨艺精湛,手中厨刀用的精妙,不曾想,你舌底还藏着一把更利的。你这最后一道大菜上的着实精妙,先帝旧制,民间风闻,乃至朕与太后对先帝的怀念之心……都被你拿来做了佐膳的调料。这一道‘为女子请命’的大菜,火候、滋味、摆盘,算得是分毫不差,精彩绝伦。”

这话已是极重的讽刺,将沈揣刀的一番陈词贬低为处心积虑的话术。

一贯紧跟帝心的数个近臣,已顺着这语气,露出同样讥诮的神色。

皇帝话锋一转,眸光冷利:

“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沈司膳。”他手指停住,虚虚一点,“你口口声声‘先帝仁厚’,将朕与母后置于这‘仁政’高台之上。可你字字句句,又都在指摘当下‘教化’之非,‘苛政’之弊。朕倒要问问,你这般做派,究竟是在颂圣,还是在责君?究竟是感念先帝之恩,还是……借此高台,行挟制朝政、博取清名之实?”

“挟制朝政”、“博取清名”……太后柳姮的眉头蹙紧,看向儿子的目光有些沉,皇帝却恍若未见,只死死盯着沈揣刀。

他想要她。

这本该是一件顺理成章之事,可这女子一而再再而三露出明暗锋芒,一次次从他的掌心里逃脱。

今天,她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将他逼到墙角,让他动她不得,甚至还要被迫成全她的“美名”!这种被算计的滋味,比直接的顶撞和拒绝更让他恼恨。

他是皇帝! 如果你访问的这个叫御宅屋那么他是假的,真的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请复制网址 ifuwen2025.com 到浏览器打开阅读更多好文

“朕坐在这儿,见过的聪明人多了。有真聪明的,有假聪明的,还有一种……是自作聪明的。沈司膳,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殿中寂寂无声,无形的天威已然化作垂刃,几乎要在瞬息间夺了沈揣刀的性命。

沈揣刀双手扶地,俯身叩首,面上并无惧怕之色。

她甚至还在微笑,那般恭谨自然。

“陛下天威洞察,微臣惶恐无地。”言语柔慢依旧,只似乎沉郁了些许,“陛下责问微臣,是颂圣还是责君,是赤诚还是话术……微臣不敢辩,亦无可辩。”

来自民间的女子抬起眼,目光澄透地迎向来自天机的审视,她说::

“微臣只知道,先帝当年下诏时,心中怜悯的,是那些即将赴死的鲜活女子。太后娘娘此刻垂听,心中所念,亦是天下女子的苦楚。微臣愚钝,只在学中学过两年,所知唯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闻其哀’这一点粗浅道理。今日斗胆陈情,并非自诩聪明,更不敢挟制天听。只是……”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了高坐的太后。

她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像是落入人湖的石头:

“只是不忍见先帝仁政之光,被后世曲解的阴影所掩;不忍见太后慈悯之心,被冰冷的石坊所隔;更不忍见,陛下您的清名圣德,将来史笔之下,或因今日对些许女子苦楚的‘不察’,而沾染尘埃。”

“至于臣是何种聪明,”她说到最后,气声轻叹,“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圣断,即是天命。微臣……俯首听命。”

太后柳姮亦在看她。

看她一番唱念做打,将自己的儿子逼入角落。

看她双眸明澈,在此时看着自己。

沈揣刀,她从来,从她决心入京以来,她就拿定了主意,拿定了一个要让她柳姮重新走到台前的主意。

她用她办出来的宴席,说出来的话语,甚至此时这个看似荒唐的请求。

她在对她说话。

她说……

“太后娘娘,你曾掌天下之权,您做过如许多,还能做更多,您怎能退?”

“您怎可退?”

“您退了,就是万里山河的人心聚散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您退了,就是您曾经的光耀与挣扎湮灭于岁月,任人书写。”

“您退了,就要看着您的所憎所恨流转于此间,收着天下间女子的命。”

“您退了,你给这人间留了什么?”

一个厨子,一个从民间来的,不过零星家业的年轻女子,她架高台,她点星火,她字字温文,却时时嘲讽,嘲讽这个荒诞的、只有女子才懂其中荒诞的人间和宫廷。

手搭在蟠龙扶手上,指尖顺着龙鳞的凸起,一下,一下,极慢地划着。

柳姮在思索。

皇帝又要说话,有一只手敲在了他的桌案上。

这是皇帝极为熟悉的动作,在他还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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