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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也不知在何时被风刮走,发髻被雨水冲得散乱,几缕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与额角。

他正是此地的主官。

——濮阳县县令,杜衡。

在上任不足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初离家门,缺少经验的青年。

为了勘察民情,他走遍了濮阳的乡野阡陌;为了解农事,他曾与老农一同弯腰在田间地头。

昔日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昔日清澈的眼眸中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

“大人!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

濮阳县的县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过来。

他死死拽住杜衡的胳膊,“这堤坝就要守不住了!水涨得太快了,您快下去罢!”

“您是一县父母,是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地有失啊!”

杜衡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费力地从泥地里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愈发沉重的沙土,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已经在堤坝上不眠不休地忙碌了整整七日。

身体的每一处骨骼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却没有理会县丞的拉扯,只是固执地将那袋沙土扛到了最危险的一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杜衡才缓缓转过身。

“我不能走。”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

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淬着一团不灭的火。

“大人啊!”县丞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下游的村庄都已经开始撤离了,您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濮阳县几万百姓,谁来给他们做主?”

“您快随下官撤到高处的城楼上去罢!在那里一样可以指挥!”

周围几个同样浑身湿透的衙役也围了上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是啊大人,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浪头若是打过来,可就危险了!”

狂风呼啸,卷起数丈高的浑黄浊浪,裹挟着泥沙与断木,狠狠拍击在单薄的堤坝之上,发出令人胆寒心颤的巨响。

脚下的土地在这不知疲倦的撞击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滔天洪水彻底撕裂、吞噬。

杜衡的目光扫过县丞等人焦急万状的脸,径直落向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奔腾不休的洪流。

而后,他看向了周围。

一群站在脆弱防线上的,面露惊恐、嘴唇发紫,却依然咬着牙,拼命与洪水搏命的百姓。

他们有的赤着粗糙的脊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有的穿着破烂不堪的单衣,在这深秋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战。

可他们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们一刻不停地往缺口填着泥土,用尽全力将一根根木桩砸进单薄的堤坝。

那是他治下的百姓。

“——我是濮阳县的县令。”

杜衡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长久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漫天风雨与雷鸣般的水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洪水滔天,我治下之民尚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看着县丞和围上来的几个衙役,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坚定。

“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又岂能惜一己之身,临阵脱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雨水混着寒风灌入肺腑,却丝毫浇不灭他胸中燃起的那一团火。

为官者,所求为何?

思绪恍惚间,杜衡又想起昔日与他一同赴长安赶考的陈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遇国之危难,民之倒悬,当如中流砥柱,力挽狂澜

但求俯仰之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杜衡在心中默念着对方送给自己的这句话言。

如今,陈兄身处朝堂风云中心,不改其志,他又怎能畏缩不前?

那双被疲惫与风雨侵蚀的眼睛里,燃烧起如火焰般坚定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不理会身后的劝阻,弯下腰,再次从泥泞中扛起一袋被雨水浸透后仿佛重逾千斤的沙土。

那曾挺拔如松柏的脊背被重物压得微微弯曲,却透着一股如山岳变的坚韧。

“还愣着做什么!”

他将沙袋重重砸在一处决口,回首大喝一声,“传令下去,将县衙粮仓里的米粮全部运到高处,架锅施粥!”

杜衡站在风雨飘摇的堤坝上,任由狂风吹动他散乱的发丝,声音仿若穿云裂石。

“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令濮阳之民有饥溺之患!”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是!!”

“愿与大人共存亡!”

“守住大堤!!”

震天的吼声在暴雨中轰然响起,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咆哮的河水,响彻云霄。

雨,越下越大。

风,越刮越烈。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万物皆如蝼蚁。

然而,就是这无数渺小如蝼蚁般的百姓,此刻拧成了一股绳,站在脚下摇摇欲坠的防线之上,站在天灾的风口浪尖守护自己的家园。

任凭风雨如晦。

……

黄河水患与边关告急,如同一前一后的两道催命符,撕裂了长安城上空连绵的秋雨。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便格外多,兼之先前夏日酷热,黄河沿岸水位早已告急。

如今,那悬于头顶的利剑终是落下。

滑州、濮阳、开封……河北四十五州县,尽成泽国,十数万灾民流离失所。

而边关情况更是危急。雁门关若破,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这两件任何一桩拿出来,都足以动摇国本。如今却齐齐压了下来,将整个朝廷砸得晕头转向。

先前还在争吵不休的朝臣们,此刻一张张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上攻讦彼此。

“快!速命户部开仓!”

“沿岸的官员是做什么吃的!为何不早报?!”

“雁门关守将是谁?能撑多久?必须立刻派援兵!”

惶然与惊惧在宣政殿内弥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找不到方向。

要救灾,要退敌。

要开仓放粮,命人赶赴黄河沿线,堵塞决口,安抚灾民。

要调派兵马,星夜驰援雁门。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可千头万绪,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龙椅之上,年仅八岁的皇帝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朝堂上这慌张混乱的气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皇帝紧紧攥紧双手,目光看着下方官员们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队列最前方那道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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