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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

是日,荀珩的马车停在宫门前,由内侍带领缓步入宫。

行至紫宸殿前,恰逢一人自殿内而出。

来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身姿笔挺,留着一把美须髯。正是侍中杨洪。

杨洪的脚步停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荀珩身上。

“荀太傅。”

“杨侍中。”

两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错身而过,态度淡然,没有更多的言语。

紫宸殿并不像宣政殿那般宏伟,位置更靠近皇帝寝宫,便于皇帝随时办公,也是皇帝接见内臣之所。

明亮的日光从格窗透入,在光洁的玉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沉香气息,厚重无比。

荀珩踏入殿中,便见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着头,周身的气息恹恹的。

听到脚步声,皇帝以为是杨洪回返,浑身一紧,连忙坐直。

但待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荀珩时,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太傅!”

他连忙起身迎接,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方才舅舅来宫中看他,指导了一番他的课业。母后总是劝他要听舅舅的话,要勤勉于学,莫要贪玩。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在努力听,可真的很难,他根本听不懂。

舅舅方才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耐,“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这些严厉训斥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在对方面前,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神经,他十分害怕对方。

但太傅不同。

太傅从不会因为他背不出书、写错字而斥责他。他不懂的地方,可以放心的直接向太傅询问,对方会多讲几遍,直到他听懂。

“陛下。”

荀珩见了礼,走到案前落座。

皇帝低下头,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刚经历了一番训斥,他此时见到太傅,委屈之意无法遏制:“太傅,我,我真的很笨么?”

“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陛下躬勤修习,课业亦尽心完成,足称善矣。”

荀珩看着眼眶泛红的皇帝,声音玉石相击,中正平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切毋苛责自身。”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将皇帝先前的课业拿出来。

那上面朱笔的圈点清晰明了,旁边还有用小字做的注解,详尽又易懂。

荀珩开始为皇帝讲解。他讲得很慢,也很有耐心,将那些艰涩的道理拆解开来,慢慢地讲诉给皇帝听。

一个时辰后,前两日的课业已然温习完毕,皇帝也从先前的惶惶不安的心绪当中脱离了出来,心境和缓。

在太傅的讲诉当中,那些之前让他头痛不已的内容,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接下来便是今日的课业。

修长干净的手翻开了《孝经》。

“陛下可知,天地万物,何者为贵?”

皇帝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道:“是,金银么?还是玉玺?”

荀珩轻轻摇了摇头:“‘天地之性,人为贵’。”

“‘人之行,莫大于孝’。君王若能以身作则,将这份孝道推及天下,便能‘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不必严苛,不必肃杀,天下自会归心,自会安定。”

荀珩引着皇帝的目光落到书卷之上:“‘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子之间的亲爱,是出自天性。而君臣之间的道义,便如同父子之道。陛下是君,亦是天下子民的‘父’。”

“爱自己的亲人,是‘孝’;将这份爱推及出去,是‘仁’。陛下若能做到这些,便是‘德义可尊,作事可法’,这便是以德化人,是仁政的核心。便能安定社稷,福泽万民。”

皇帝听得入了神。

那些原本枯燥拗口、在他眼中宛如一团乱麻的文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幅清晰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仰起脸,对太傅道:“我爱护子民,像爱自己的亲人一样,就能做一个好皇帝了么?”

荀珩看着皇帝,那双平静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对方小小的身影。

“然也。”他道,“‘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陛下是天子,更应如此。”

以春风化雨润泽天下。

陛下,当为仁君。

皇帝将每一个字都用心记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最后一缕温煦的余晖穿过格窗,将书案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荀珩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今日的讲学结束了。

皇帝有些依依不舍。

眼见太傅即将离开,他眼神一转,忽地叫住对方。

“太傅,”他目光闪闪地看向荀珩,“您知道武安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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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殿试,许多大臣、包括母后态度都不一般,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好奇询问,母后不许他多问,只让他专心课业。舅舅那里他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他去问身边的宫人,那些人也都是讳莫如深,只告诉他一个“武安侯”的名号,再多的便是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荀珩收拾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对上了皇帝纯粹好奇的目光。

“知晓。”

得到肯定的回答,皇帝瞬间高兴起来。

他身子往前靠了靠,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荀珩宽大的袖袍:“武安侯到底是谁呢?我问其他人,他们都不告诉我——”

“……”

在皇帝的追问之下,荀珩缓缓开口:“武安侯,是先帝的老师。”

皇帝一吃了惊。

那岂不是,和太傅一样?

“对方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算无遗策,位居首功。”他听太傅继续说道,“陛下如今所见的朝堂制度,三省六部,便是由他确立。以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亦是由他所开创。”

皇帝的眼睛越来越大,直到瞪得圆圆的。

……原来这些,竟都是那位武安侯做的!

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讲过。

“那他比太傅还厉害么?”他脱口而出。

荀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那双总是温和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沉了些化不开的墨色。

“我不如他。”

我不如他。

这四个字,他念得极轻,语气却又十分沉重。

是啊。

他如何能比得上对方呢。

那人固执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抛下所有,坚定地、一往无前地向前,坦然又决绝地奔赴早已预设好的死亡。

一次都不曾停下,一次都不曾回头。

他输给了对方,不被信任,便也是应当的。

荀珩眼睫垂落,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窗外的光影横斜,在他的面上投下一片萧索的暗影。

清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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