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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是“有”,应该是,他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他才刚修无情道不久,某日在后山练剑,一招惊鸿照影,漫天翠叶便在剑风中纷纷落下,像是一场经年未息的大雨。

可就在这满目绿影之中,突然就跃过了一只灰色的东西。

陆妄的动作很快,只闪了那么一下,他就已经一个转身,将那东西捉在手里了。

毛茸茸的一团在手心突突地跳,原来是一只兔子。

陆妄见过兔子,从前在陆氏,有人曾送给过弟弟一只。

弟弟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很喜欢,但没过几天就丢在了一边,它就这么莫名跳进了他的院子里。

那是只浑身雪白的兔子,长长的耳朵,红色的眼睛,缩在脚边,像是一个圆滚滚的雪球。

陆妄心里难得生了点兴致,正想伸手去摸,就被赶来的人给喝止了。

弟弟的东西,他本来就不该碰的。

那只兔子最后被抱走了,后来又到哪里去了他不得而知。可现在,他捉到了另一只兔子。

似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缺憾在此刻悄然填满,陆妄把兔子放进了怀里。

其实是不太一样的,比如这只是灰色的,眼睛是黑的,耳朵也不够长。

但陆妄却觉得没什么分别。

左右,都是兔子。

它好像有些害怕,团在他的臂弯里还在发着抖。陆妄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它,便只能用手去抚它的背。

贴在掌心的皮毛温热和舒服,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用力。

他想,他应该把它带回去。

于是,陆妄便收了剑,抱着这只兔子往回走。

他要为它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上一个窝,山上估计会有些冷,最好要用石头垒。

他还要给它在山下的集市上买一些吃的回来,宗门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兔子该吃什么呢?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明白,就遇上了在住处门口等着他的苍夷。

陆妄清楚地记得师尊那一瞬的表情,原本和蔼的笑在看清他怀里的的东西后就迅速地变凉,明明弧度都还是一样,可眼睛却已然黯淡了下去,化为了两团浓重的黑。

只是声音却还是和悦的,他问他说:

“这是什么?”

即便人人都觉得陆妄是个淡漠的不正常的小孩,他却也在漫长的沉默和冷待中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可能,比一般人还要更强些。

所以他低下头,乖顺地将怀里的东西给苍夷看,以此期望师尊不要生气:

“师尊,是只兔子。”

但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苍夷的问题,他继续问道:

“你为何要将它抱回来?”

陆妄应该撒谎的,撒谎是解决这件事最方便的方法,可他那时候偏偏不会。

他只能在犹疑中被迫地吐露自己的真心话:

“我想,或许......我可以养它。”

他见过其他师兄弟也会养灵宠,所以就觉得自己养一只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师尊应该会同意的。

但陆妄不是其他人。

苍夷没直接点头或者摇头,而是又问他:

“养它?你是喜欢它吗?”

喜欢?这倒是算不上的。陆妄想。

他也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养它而已。

可还没等他摇头,苍夷就突然伸手过来,抓走了那只兔子。

灰色的身体在他钳制中挣扎了两下,就“嘭”的一声化为一团血雾,洒了陆妄一身。

陆妄甚至都没来得及闭上嘴,那些血沫混着点细碎的皮毛就直接落进了他的嘴里,温热又黏稠,好像还有些腥。

有血珠顺着他的头发和面颊滚落,他的眼睛里都似是被染上了红。

红色又从眼眶里涌出,仿佛一种变相的泪。

但陆妄并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苍夷就站在这些殷红背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

“妄玉,你不能喜欢任何东西。”

陆妄曾经遇见过一只兔子,但还没有拥有,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郑南楼不能变成那只兔子。

医官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便就有人带着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来了。

陆妄坐在房间正中的桌子旁,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郑氏送来的,自然是他们认为最好的茶叶,但也必然是比不上昙霰的。

但他此刻也无心去品。

陆妄自己也不确定,就他的那几句话,到底能不能将郑南楼找来。

他不知道郑氏究竟有多少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这种收拾院子的活到底会不会派到他头上。

他只是想试一试,或许还可以让其他地方的人手不够,郑南楼就不用去城外了。

窗户被敞开到最大,坐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见院子里的声响。

陆妄其实不应该听的,可他此刻若是能控制得住自己,倒也不必坐在此处如此的心焦了。

到最后,连茶杯都放下了,只专心去听外面的动静。

大约是有人看管着的缘故,那些少年们大都沉默,不怎么说话。

陆妄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道熟悉的嗓音。

大约,是没有来。

于是,茶杯就又被拿在了手中,他明明不渴,却偏要给自己灌水,像是想竭力压下什么似的。

一壶茶都这么下了肚,他又开始沮丧。

自己做的这些,根本就帮不了他。

郑南楼还是要去城外,就像陆妄总要回到藏雪宗。

他不该在那个沉闷的阴天里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该因为他的话而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

或许父亲和师尊说的都是对的,他们看透了他冷漠表象下藏着的最大秘密。

不可生妄想,不可动妄念。

像是对他这一生的谶语。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刻像是突破了什么禁制般一齐涌进他的脑海,重叠交织,却纷扰得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伤口连着头一起在痛,钻心的痛。

眼前的光影莫名地变换,时而出现苍夷,时而又化为母亲,最后又变成了那只兔子,灰色的皮毛在掌心轻柔地划过,可下一瞬,就炸成了血雾。

在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中,窗外忽地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管事,这样算可以了吗?”

是郑南楼,他来了。

这个认知仿佛在一瞬间就驱散了那些声音似的,陆妄腾得就站了起来,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跌跌撞撞地往窗边走,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可脚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直接就停住了。

他明明只需要再往前半步,就可以看清下面的院子。

但最后这半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郑南楼不能成为那只兔子。

他又一遍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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