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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盯着图看了一会儿,觉得脸部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脸颊。

刚才自己是笑了吗?

怎么可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去住院部和盛夏汇合。

岭安一院刚兼并了市儿童医学中心,有专为儿童开设的血液科,儿童医学中心有独立院区,在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他,自然也不会给他异样的眼色。

蓝屿把自己淹没在人潮中,找到了林原的VIP病房。

林原被带去做检查了,薪酬合同的确定很快速也很顺利,盛夏给的薪资很诱人,蓝屿预估了一下,大约3年他就能还清贷款,同时还能攒下一笔钱。

在林原回病房之前,盛夏就不得不离开去剧组,蓝屿只能独自和血液科的医生确定治疗方案。

过了会儿,林原做检查回来了,他长得和盛夏有点像,有着一双带着故事感的忧郁眼睛。

蓝屿看到他的头顶,林原还裹着脑部手术留下的纱布,一病未愈,一病又起,林原脸色苍白,身体虚弱。

两人相视无言,林原在护士的帮助下平躺到床上。

“你也是演员吗?”他问蓝屿。

蓝屿摇头,“我不是。”

保姆王阿姨在一旁说:“蓝屿哥哥是医生。”

“以前是,现在勉强也算是吧。”蓝屿补了一句。

林原歪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我会死吗?”

蓝屿没有停顿地回答他:“暂时死不了,后面看运气。”

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本以为林原会哇哇大哭,没想到孩子只是一撇嘴,“哦,那我想吃麦当劳新出的儿童套餐,还有香芋味的麦旋风。”

蓝屿眉头一皱,“你需要清淡饮食,不能吃。”

“哦。”林原嘴又是一撇,把眼睛闭上了,“那我不吃了,我要开始睡觉了。”

对话就此结束,结果不尽如人意,走出病房到走廊,王阿姨犹豫再三,委婉劝他,“蓝医生,您跟小孩子说话不能这么直接,你得哄着他,原原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背地里经常偷偷一个人哭。”

蓝屿请教她,“我要怎么……和小孩沟通?”

王阿姨笑了,“蓝医生有弟弟妹妹吗?就和弟弟妹妹相处的时候一样就行。”

小孩时期没有被哄过,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哄小孩。

蓝屿决定重新学习和孩子的沟通技巧,他做了些功课,选了一本销量最高的儿童行为心理学书籍下单。

翻阅书籍的时候他想起了王阿姨的话,也想起了蓝岄。

在他也是孩童的时候,蓝岄是比他更需要照顾的小小孩童,但他从来没有履行过作为哥哥的义务,即便蓝岄很渴望能和他亲近一些。

蓝岄从小就展露出了不同于其他男孩的气质,他喜欢可爱的东西,和女孩子玩得更好,喜欢偷看班里帅气的男孩。

蓝屿很早就猜到了,蓝岄和他一样,只喜欢男人。

想到王淑燕和蓝守诚一定会为此崩溃,蓝屿就有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

蓝岄刚进入高中阶段的时候,蓝屿觉察到他大概是有男朋友了。

蓝岄恋爱了,但是不开心,这让蓝屿觉得很奇怪,在他理解的恋爱定义中,恋爱应该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怎么会不开心呢?

那段时间,每次回家,蓝岄似乎都想找他聊聊,但蓝屿都以“没空”拒绝了。

后来他越来越少回家,和蓝岄的距离越来越远,再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律师来收集资料的时候,蓝屿才知道,蓝岄喜欢的男生是直男,那个直男对他的感情只是玩玩而已,而王淑燕和蓝守诚在发现了这件事后,几乎是疯了,他们嚷嚷着要把蓝岄关精神病院,要让他转学,打电话给班主任骂怎么给自己家乖宝教成这样,还说要告校长说是学校不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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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向所有人发泄着愤怒,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因为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只能发泄愤怒。

而蓝岄的自杀并没有让他们有悔改之意,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自己的不幸,而不是蓝岄的不幸。

有的时候蓝屿想,自己又比王淑燕和蓝守诚好多少呢,他也在发泄愤怒,他也是刽子手,在蓝岄最脆弱的青春迷茫期,他没能提供任何帮助。

蓝岄向他伸出过求救的手,他没有握住,而是撇开了。

这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偿还的罪。

儿童行为心理学这本书蓝屿花了两天时间读完了,他判定这本书的阅读理解十分困难,比医学上他遇到过的任何困难都要难上好几倍。

进入化疗阶段后,林原吐得厉害,情绪崩溃,经常在病房大哭大叫,护士都没辙,在林原无数次拒绝打针拖慢治疗进程后,蓝屿走到病床边,决定和这位小患者好好沟通,顺便实践一下他的学习成果。

“你想不想活下去?”他冷静地问林原,“想活下去,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化疗,之后你还要接受移植,可能会因为免疫力低下感染各种病毒死掉,也会经历排异现象死掉,化疗阶段扛不过去,后面的阶段也会很难扛。”

林原先是一愣,随即开始尖叫爆哭,“呜啊啊啊啊!你出去!王阿姨,你让他出去!”

蓝屿自动出去了,王阿姨也跟着出来了,欲言又止。

他在走廊坐了几小时,林原的情绪奇迹般地稳定,护士打趣说是被他吓清醒了。

蓝屿在医院陪着待了一整晚,早晨他例行回家睡觉换洗衣服,上班高峰期再加上医院门口堵车,司机拼命按着喇叭,车流却没有一丝前进。

拥挤的车队里有人伸出头吼了一嗓子:“市区禁鸣不知道吗?”

嘈杂声中,王淑燕的微信又有了动静。

王淑燕:【苏明远的女儿不同意和解,怎么办】

王淑燕:【我看到有人说,你弟弟的情况是能救回来的】

蓝屿在焦躁的人群中穿梭,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几次拿起手机放下,最后还是回复了。

蓝屿:【有人?谁?网上的营销号?】

蓝屿:【我是急救医生,我很清楚人能不能救回来,蓝岄的情况就是救不回来】

王淑燕发了语音过来:“你是不是就盼着蓝岄死?你从小就盼着他死对不对!”

鸣笛声混着王淑燕的骂声,一下把他拖回到了那个战战兢兢的童年。

那些记忆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新鲜,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能够陪伴他一生。

心脏又开始难受了,蓝屿在路边停下,买了瓶矿泉水,吞了两颗辅酶。

其实他很清楚,辅酶并不能及时缓解心脏疼痛,只有保健作用,但心理上能让他觉得好一些。

他再次拿出手机,按下语音,用了他能用的最冷淡最尖锐的语气:“够了,不要再给我发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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