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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满室昏暗。喉咙像生吞过一块烧红的炭,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大概是吐的时候被胃酸刺激所致。

外屋没有开灯,只有细碎光影透过窗户漏进来。张大野走的时候帮他关上了门,街上喧嚣热闹被隔在门外,虚幻荒诞。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

桌上那杯水早凉透了,杯子下的字条不去看写的什么也能猜到是出自谁之手。张大野字如其人,一手狂草写得飘逸洒脱。

闻人予喉咙正难受,仰头灌下那杯水,捏着杯子发了好半晌呆。手机搁在一旁,隔一会儿就震一次,都是张大野发来的——

“师兄,要不要帮你点碗面?”

“或者你想喝粥吗?海鲜粥还是小米南瓜?”

“又或者,梨汤是不是也挺不错?”

“又又或者,你想吃鸡蛋羹吗?爽滑不费牙。”

“又又又或者……”

闻人予懒得打字,皱眉翻找,给他回了个帽衫小狗强制闭嘴的表情包。

他不喜欢跟人变亲近,因为亲近就意味着会被“探寻”甚至被“窥视”,也意味着他不愿为人所知的一面可能会被看到,就像今天一样。

掌心里的杯子渗出些许凉意,指腹下是那个茫然接彩虹的孩子。他拇指无意识摩挲杯壁,不是很确定自己想把张大野这个人放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离得远一点还是走得近一些,好像都不那么舒服。

窗外古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斜斜投进来的影子爬上他修长的手指。

当时为什么画了这些?夜深人静、思绪混沌,开始时想剥离本心,结束时惊觉血肉模糊、覆水难收……

张大野盘腿坐在民宿飘窗上,跟老板借了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间滑动,外卖多到挑花了眼。先挑评分高的,再挑距离近的,然后看看商家资质、翻翻评价,整体都还不错的,他才会发消息问闻人予想不想吃。

看到闻人予发来的那个可可爱爱的小狗表情包,他勾勾嘴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刚才收藏的几家店又筛选一遍,挑了三家每家点了一份。

他不是不能亲自去送,现在住的民宿离闻人予的店很近,送一趟并不麻烦,但他自知有些伤口需要独自舔舐,这时候应该给闻人予独处的空间。

张大野虽然年仅十八,但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经过事儿,在待人处世方面他可以极有分寸。当然,通常他并不想表露这一点,还是更喜欢活得自在洒脱一些。

闻人予的感觉没错,张大野是个不太容易看明白的人。他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又成熟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你很难去区分哪个才是更真实的他。

一小时后,闻人予支着下巴看着桌上远超单人食量的外卖,头疼又费解。外卖单上的备注几乎有些唠叨。面要汤面分离、葱花香菜要单装,鸡蛋羹都备注了不要香油。他想不通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同时存在放荡不羁和细心体贴这两种性格?实在割裂。

转念一想,他自己好像也是个挺矛盾、挺复杂的人。随之又想到过去,想到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想到他无法掌控的、塑造了今天的自己的那一切,想到师父经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随遇而安”,之前那个离得远还是走得近的问题好像可以暂且搁置到一边了。

他忽然觉得那不重要。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交个朋友或者对善意视而不见、敬而远之又有什么分别?时间不会倒退,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该一个人走的路恐怕还是得接着走下去。他不信命,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悲观主义者。

三个空餐盒摞成塔,闻人予套上围裙,转身走向拉坯机。湿润的陶土在掌心旋转出圆润的弧度——是个比常规尺寸大两圈的茶杯坯,圆鼓鼓的肚腹能装下整串葡萄。这是他给张大野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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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子有感谢的意思也带着点儿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他想问问张大野,一个刚刚吐完的、食量正常的普通人,怎么就至于点三份外卖?喂猪啊?

他都想好了,张大野不是说那两只杯子他不舍得用吗?那就不画那么复杂。简单一点做个白色,中间画一圈张开双臂的奇奇怪怪的小人儿,把手处像签名一样写个竖着的“XXXL”就拉倒。

三份外卖换三个“X”,公平。

张大野尚且不知闻人予正在做一份恩将仇报的回礼。今晚他早早躺到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结果却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羊。

好似有群蚂蚁在神经末梢跳舞,他不受控地琢磨着关于闻人予的一切。他为什么吃不了那些东西?为什么光是听到都要吐?他爸妈是去世了吗?他师父又去了哪儿?他经历过什么?他现在是不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那几份外卖他吃了吗?

……

他像只无法抗拒花蕊的蜜蜂,脑子里嗡嗡嗡地响,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或许是今天的闻人予跟他认为的那个铁骨铮铮的闻人予偏差太大,或许只是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在作祟,总之原本适合安眠的夜变成了辗转反侧。他扯起被子蒙住头,嘟囔一句:“妖颜惑主”。

……

隔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张大野和周耒考得不错,李文谦也比高考的时候进步了许多,只有郑云安考砸了。

他的成绩几乎垫底,好像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努力统统都成了笑话。

那一整天他都埋头看着卷子,笔尖在错题旁戳出密集的凹坑。

晚自习时,李文谦去劝过他,但他就跟听不见一样,将额头抵在课桌边缘,一动不动。

王老师没顾上找他。今天月考成绩一出,好几个学生都有点接受不了。有的闹着退学,有的哭天喊地爬上了天台。相比之下,郑云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所以王老师只是匆匆忙忙安慰他几句,就去接待那些闻讯而来的家长了。

张大野跟周耒商量:“要不我让‘云隐’给咱们送点吃的喝的过来,晚上咱们四个一块儿吃点东西,顺便劝劝郑云安,我看他这个状态可有点危险。”

“行,我跟王老师说一声,要不太晚了保安可能不给开门。”

其实“云隐”开到十点也要关门了,更不提供外送服务,但张大野不一样。服务员以为他是闻人予的朋友,自然要为他破个例。

窦华秋今天刚回来,听服务员这么一说,他有些惊讶:“闻人予的朋友?你确定?”

“嗯”,服务员点点头,“前几天还在对面吃饭呢。”

她想起那天在对门不小心听到的惊天秘密,心想,何止是朋友?人家都在讨论体位了。 网?阯?发?B?u?页????????????n?????????5???????M

窦华秋挑眉一笑:“行,你下班吧,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顺路送过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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