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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梦中的贞仪更添了一份悲怒,大父,大母,阿娘,三婶,二哥哥……一张张熟悉的脸隐入那些高墙中,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交织着。

每每贞仪被困在其中难以喘息时,是手掌上传来的柔软暖意,和额头上的轻柔微凉触感将她的知觉拉回,那是静仪的小手,橘子的软爪。

待到第四日,贞仪勉强退下烧去,人也清醒了些,精神却无分毫好转,话也很少,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

一连十来日如此,眼看着贞仪一日日地消瘦下去,橘子心急如焚,常在夜里挥拳将王锡琛打醒,催着让他配药煎药。

深夜,本就未能熟睡的王锡琛坐起身来,自语叹息:“贞儿这是心病更重一些。”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为小院披上了一层银白剔透的薄茧。

次日,雪势渐大,积雪如茧层叠交织,越铺越厚。

午后,疲惫不安的静仪依偎在阿姐身旁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突然大哭出声,约是做了噩梦。

病榻上,贞仪抱着大哭的妹妹,拿沙哑的声音安抚着。

蹲在炉子旁打盹儿——或者说是监督炉子煎药,顺便眯眼休息的橘子闻声跑进来,跳上床榻。

贞仪轻抚着妹妹被冷汗浸湿的头顶,一只猫爪则落在了贞仪肩膀,轻抚安抚着她。

贞仪抬起眼睛,恰对上猫儿那张写满了关切安抚的圆脸。

病中恍惚的贞仪忽而生出回到了幼时的错觉,而无论她多少岁,橘子似乎永远都将她当作孩子来哄着照料着。

贞仪眼中倏然盈满了泪。

这时,祝霜静提着一只炖了热粥的砂锅从外头进来:“都坐起来趁热吃些!”

“有劳大嫂嫂了。”贞仪忍下泪,看着盛粥的嫂嫂,又听到外头隐约有王元等人说话走动的声音。

王元似乎在使唤着奇生搬抬什么东西:“都搬到院子里去,通通烧了!”

这到底是二房的小院子,贞仪心中不解,下意识地问:“大嫂嫂,大兄他们是在……”

祝霜静将静仪从榻上抱下来,让她坐在小桌边吃粥,春儿给静仪披衣时,祝霜静端了碗粥来到榻边坐下要喂给贞仪,一边不以为意地说道:“还不是见二妹妹的病迟迟不好,昨日请了个什么风水先生来家中,说是二妹妹被什么邪祟缠上损了心窍……要将妹妹往日那些稿纸游记之类的全都烧了才能安宁!”

“虽不知有用于否,却也由他们烧去吧,左不过是些废纸而已,妹妹也久未翻看过了!”祝霜静说着,拿调羹刮着碗边舀了一勺子温热适宜的咸粥,递到贞仪嘴边:“来,咱们吃咱们的。”

贞仪却蓦地掀开被子下了榻去,匆匆趿上绣鞋,快步往外奔。

橘子已更快贞仪一步,嗷嗷呜呜骂骂咧咧尾巴高高竖起,如一枚黄澄澄的炮弹爆冲而出。

王元等人的动作很快,已搬抬了好些只箱笼出来,院中积雪里被临时扫出一片空地,点了火盆,已有一沓稿纸被王元投入火中。

橘子将半蹲着的王元撞得哎哟一声跌坐雪窝中,猫爪往火盆里掏去。

贞仪抢过奇生手中的一摞诗集,一半抱在怀中,一半散落脚下,她焦急地大喊:“放下,都放下!谁也不许烧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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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坐雪中的王元未急着起身,他坐在那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雪粒子,看着眼前情绪激烈却终于显出了几分活人气息的二妹妹,王元口中溢出一声似安心的叹息,眼角冒出一点泪。

对上大兄那双已多了几条纹路的眼睛,贞仪倏然明白了什么。

祝霜静跟出来,替贞仪一边系上厚厚的裘披,一边道:“不怕,不烧,不烧就是了,啊。”

披散着一头乌发的贞仪立在雪中,抱着诗集,看着兄嫂,再看向廊下立着的父亲,以及扑到火盆边、像另一只小猫一样去刨火盆里的稿纸的静仪——

贞仪眼眶里突然滚出炙热的泪。

詹枚在两日前离开,他家中出了急事需要赶回宣城,贞仪未能送他,他让静仪带了句话给贞仪,此刻那句话倏然在贞仪脑海中响起:【初心不与年俱除,我等永似少年时。】

“阿姐,是无字稿纸!”静仪举起脏兮兮的小手,攥着烧了一半的空白稿纸。

橘子两只爪子和脸上也灰扑扑的,冲着王元乓乓又是两拳——烧真的,气猫,该打!烧假的,骗猫,也该打!

贞仪的视线追随着从火盆中翻飞而出,在雪中燃烧着的空白稿纸,又看着那些灰烬在风雪中升腾着往上漂浮。

贞仪最终仰头看向落雪的苍穹,目光好似透过了无尽的灰暗,看到了其后掩藏着的浩瀚星空。

微尘亦可追逐星月,雪里也能烧出火来。

贞仪眸中映照着跳动的火光,那火光一直烧进她的骨血里,烧尽了她的消沉,煅出了她的决心。

第60章 小雪(三)

贞仪从那团悲怒的火焰中悟出了一件事,或者说是得出了一条适用于她的道理与活路——可以真正击退消沉情绪的并非是发泄、放空、亦或是他人的同情与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事可做有事想做的“存在感”以及做成这些事之后的“成就感”。

这一瞬,贞仪想要去做很多事。

这念想在她心口凝作一股气,叫她迫切地想要去觐见真理真相,以此来对抗心中无尽的茫然与不满,并向这愚昧浑浊的世道证明何为真正的对与错。

她如同一艘飘浮在布满迷雾的海面上的小船,此志好比锚点深深扎下,叫几欲沉没的小船得以继续向前——以再无顾忌迟疑,毅然坚决的崭新姿态向前。

王锡琛看着风雪中的女儿,泪眼逐渐朦胧,朦胧中所见,女儿的身影与那株压着积雪的梅树恍惚重叠,生出了无畏的枝干筋骨,飞雪则仿佛化作了她的羽翼,她仰颈而望间,恰似鹰鸟在病中褪去旧羽,展翅涅槃。

寒风穿庭而过的呼啸声,在王锡琛的脑海中化作了一句来自李贺的瑰丽诗音——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风雪庭院中,王锡琛万千心绪化作了一声长长颤颤的喟叹。

袁枚先生那一句“唯贞仪最肖其大父”仿佛成了一句判词,大母引贞仪立世之途,大父授立心之道,当此二者终于不能够并行时,贞仪最终选择了后者。

二十一岁的贞仪彻底褪去了稚色,脸颊上的圆肉消失不见,显露出分明的骨骼,连带着骨子里的锋锐本色也一并不再掩藏。

待到来年春日,钱与龄又一次为刊刻女子诗集而征集诗作时,贞仪依旧为其诗集作序之余,也将自己的许多诗稿一并送了去,钱与龄高兴极了,连声称赞贞仪“总算是肯开窍了”,因而视若珍宝地从中选出了足足五篇犹觉不够,又欣喜地写信与丈夫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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