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4


能那样思念祖母?

贞仪又感到害怕了,她忍住泪,重新靠在祖母肩上,纵有万般贪恋不舍,却不敢放任用力,只是轻轻靠着,抱着。

董老太太轻轻抚着孙女微颤抖的背,却是道:“近来我常在想……当初教我们德卿读诗认字,可是错了?”

她的德卿自幼便有一双灵气四溢的眼睛,她不忍那灵气过早夭折,却不成想那股灵气滋养出了一个既有天赋又过于坚韧的孩子……这样一个孩子,日后究竟要何去何从?

老太太放心不下,于是心间也响起了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很多时候,这句话并不只是拿来摆布女子的愚弄说辞,而是眼见这世间容不下有才女子、从而被迫发出的妥协逃匿之音。想要不被这世道绞杀,便该“明智”地逃匿到那名为【无才】也无知无觉的牢笼中去。

贞仪无比清楚祖母此刻的后悔,这后悔源于愧疚,祖母愧疚的是带她读了诗识了字,却最终未能将她“妥善安稳”地安置在这尘世中。

贞仪心中酸涩动容,声音哑而轻却透着近乎固执的坚定:“诗文无错,大母更无错。”

“能跟着大母学诗识字,是贞儿此生大幸,大母从无半点过错,贞儿未有片刻疑悔。”贞仪将祖母抱得更紧了些,含泪感激道:“大母,多谢您……”

董老太太也已然双目含泪,于泪光颤动中望着身前的孩子,在此刻这百般挂忧万般不忍之间,她忽而彻底懂得了丈夫那份顽固的心境。

开千万民智,除愚昧之大山……如此遥不可及,却始终迫在眉睫,尤其是眼见这座大山即将压在心爱可贵的孩子身上,自己心痛担忧却无能为力,纵是授以折中立世之道、试图与这大山百般斡旋也只怕无济于事……于是这一刻,她才真正开始理解乃至仰望那些顽固激进者的背影。

老太太眼中滚出一颗泪,慢慢地说:“待见了你大父,我要敬他一杯酒……”

贞仪泪如雨下。

三日后,王家支起的灵堂内,老太太的棺椁前摆了三只酒盅,披着丧服的贞仪依次往其中慢慢注满了清酒。

灵堂内哭声一片,王锡琛悲痛欲绝,王锡瑞强撑着处理诸事,王锡璞想着嫡母离世前那歉然的眼睛,也不禁涕泪交零地叩首跪送。

贞仪再未曾有哭出声的时候,去年秋时丧母的经历,让她甚至已经可以有条不紊地料理大母的丧仪事务。

只在夜深人静时,午夜梦回间,将满是眼泪的脸颊埋进一团毛茸茸里,哽咽的碎语如孩童乞求:“……橘子,你能不能不要离开?”

橘子舔舐贞仪被泪水打湿的碎发,也舔舐她心间伤痕。

贞仪睁着满是眼泪的狼狈眸子,在昏暗中看着眼前的猫儿,再次问:“好不好?”

向猫儿讨要一个虚无的承诺,是很好笑很幼稚的事,但橘子不这样觉得,它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抵在贞仪额头上,如同结下神圣的契约——在贞仪很小的时候,它就曾用这个动作和贞仪做下过约定,约好的事它全都做到了,猫儿言出必行,从不食言毁约。

夜色中,橘子眉间橘白相间的皮毛微微皱起,看起来表情十分严肃,似在给自己下达军令——贞仪没有了大父,阿娘,大母,不能再没有猫了,它得努力活着才行。

决心努力活它个百八十年的橘子,在这一年的寒露时节陪着贞仪来到了天长。

王者辅葬在天长祖坟中,他的妻子也理应葬回此地。

待董老太太下葬后,天长的族人听罢一位风水先生之言,同王锡琛兄弟几人提议留一人在此处守丧一年以全孝道,兄弟几人为难商议间,贞仪自荐留下。

贞仪不信风水先生的话,但这种事既然出口便无法拒绝,否则便要生嫌隙非议……家中这般境况,父亲和两位叔伯都不便久留乡野,大哥哥要照料家中和妻儿,二哥哥要读书,她是最适合留下的人。

贞仪说,从前她就是这样陪着大父大母的。

这句话让王锡琛红了眼眶,再说不出不答应的话来。

来自深更半夜的更新。

第52章 霜降(一)

只是贞仪到底是女儿家,让她独留天长,王锡琛总归心有顾虑,是以与族人们反复商议托付,力所能及地将一切为女儿安排妥当。

王者辅留下的这处老宅并未脱离王家族群所在,周围所居多是本家人,而族中的长辈和兄弟姊妹大多很喜欢贞仪,很方便也很乐意照应着。

老宅里有老韩打理杂务,日常琐事也不必贞仪太过费心。

卓妈妈主动要留下陪着贞仪,贞仪原道不必,卓妈妈却哭着跪身下去:“如今老太太去了……若二小姐也不肯要老奴了,奴婢还有何处可以依存?”

贞仪忙将卓妈妈扶起,卓妈妈朦胧的泪珠里恍惚还能倒映出年岁尚幼的贞仪在那片麦田中去而复返、持棍相救时的模样。

对视间,贞仪也读懂了卓妈妈心中那份超越了主仆之情的深切顾虑与珍爱牵挂。

桃儿也想和卓妈妈一同留下,贞仪却未答应——桃儿早已和奇生成了亲,父亲如今在外奔忙,身边少不了奇生跟随,贞仪便让桃儿和奇生一同回金陵去。

春儿自也是要回金陵的,赵妈妈年纪大了,静仪身边有春儿照看着,贞仪方能安心。

看着贞仪身边的老仆老婢以及老猫,活脱脱组了个老年班子,王锡琛难免犹豫——女儿独留在这与田庄无异的老宅中,已是叫他放心不下,若身边再没个年轻的奴仆跟着,只怕会多有不便。

贞仪不觉如何,她很清楚家中境况不比从前,而她正当年少,这些年来东奔西走也习惯了自主自理。

老韩看出二老爷的顾虑,忙将孙子孙女拉到跟前,让两个孩子给贞仪磕头:“若是能侍奉小姐左右,实在是他们姐弟的福分了!只要小姐不嫌他们粗笨就好……”

老韩的孙子今年十一,孙女有十三了,俩孩子的父母早年患疟病亡故,老韩独自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一直带在身边。

听贞仪答应让两个孩子留下,又说可以教他们识些字,老韩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躬身作揖。

橘子蹲在贞仪身边,视线依次看过老韩,卓妈妈,淳朴懂事的韩家姐弟——橘子认真数了数,觉得这也差不多了,更何况,贞仪还有猫呢。

王锡琛等人动身回金陵的次日,天长县下了场秋雨。

秋雨湿冷,但人躺在猫儿软乎乎的肚子旁,就一点也不冷了。

这两年贞仪添了个受冷头疼的毛病——橘子看在眼里,想到了现代的初高中生,觉得这和用脑过度不无关系,且贞仪这些年来实在奔忙,又总在照料旁人,而鲜少能顾及到自己。

除此外,橘子曾听王锡琛说,忧思悲伤会使气血运行不畅,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