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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诚惶诚恐地朝着天子的方向端正跪拜而下。

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如同被大风压低的麦浪纷纷叩拜下去,贞仪也紧随着拜下,胸腔里的心脏莫名也随着周围鼎沸的气氛而剧烈跳动着。

天子富有天下,所到之处受万民膜拜,但猫可以不拜。

橘子几个起跳,踩着一名官差的后背,跳到一棵柳树上。

那跪拜在地的官差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只大胆包天的猫儿,赶忙重新垂首,未敢出声或动作。

百姓与小吏多跪拜未起,那些行礼之后拥簇着圣驾而行的官员们则躬身弯背,将身形压得一个比一个更低,于是橘子便得以目睹了龙颜。

那看起来已有七十高龄的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乾隆皇帝吗?

橘子蹲在树上,轻甩了两下尾巴,心想,两三百年后,它就住在这位皇帝陛下家里呢。

橘子对这位清朝皇帝仅有几分好奇而已,很快便将视线看向跪拜的百姓,贞仪也在那些百姓里——于是橘子又想,还是现代好,人可以像猫一样挺起腰杆儿来,不必总是这样跪谁。

百姓们大喊着陛下万岁。

橘子昂着头颅,在心中喊着新中国万岁,人民万岁。

随着圣驾降临,江南一带愈添盛世色彩,引得无数文人争相歌颂,贞仪行走沉浸其间,被这气氛笼罩,也觉目眩神迷。

待继续南行,将出浙江之际,却见许多褴褛灰暗的人群,他们或是被驱逐的乞丐流民,或是被抓来服役后的穷苦百姓。

有人牵着驴慢慢走,人和驴都很瘦,驴的背凹陷着,人的背凸驼着。

路上歇脚时,王锡琛也曾和那些服役的百姓们闲谈,那些百姓们大谈特谈着他们为天子南巡开渠铺路栽花种树的事,哪怕他们不被允许出现在盛世光影下。

出浙江后,割裂之感愈发强烈——天子游玩之际,亦在巡视河工、观民察吏、蠲赋恩赏,天子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在随行官员耳中即是金科玉律,经过一重又一重的解读,形成了一条又一条命令,被一层又一层地传下去,最终成了一项又一项繁重而紧急的工程,而没有例外地悉数落在了百姓身上。

于是各处都在召集免费劳役,召集不足,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抓,有些躲藏的百姓被官差们揪着辫子拖行,押到村口,一脚踹翻在地,鞭打示众,惨叫哭嚎求饶声叫人揪心胆寒。

贞仪沿途目睹着屡见不鲜的情况,只觉眼前的盛世绚丽色彩褪去,头脑也慢慢冷静下来。

进了福建,临近建宁府时,贞仪甚至惊骇地听闻,有朝廷兵马在此一带搜剿天地会党羽,为逼出天地会教众的下落,甚至放火烧了一个村子。

董老太太叮嘱随行者不要议论此事,也勿提及天地会三字,以免惹祸上身。

贞仪便也闭口不言,只是经常会发呆走神。

路行得很慢,除了探亲访友之外,王锡琛亦沿途行医,贞仪常跟在父亲身后,替父亲收拾医箱写方子,贞仪心细擅研,常向父亲请教,慢慢地也可以帮着诊看一些简单的病症了。

大多时候所得诊金并不丰厚,若遇实在贫苦者,王锡琛且会拒绝收取诊金,但聊胜于无,总也贴补了部分沿途花销。

行路虽慢,却也充实,每日所见皆有新景新事,贞仪要做的事情很多,闲暇时多用来读书或研究算学,亦或提笔将沿途见闻与感悟写作文章诗词。

贞仪的随笔中不乏对民生的体悟,但也谨遵着祖母的教导,未有留下意气过激之言。

写得最多的则还是风景见闻,或写山,或写水,或写地貌,也时常写美食,贞仪尤爱吃鱼——这也是橘子认定贞仪属猫的佐证之一,佐证之二便是贞仪自幼便超乎寻常的好奇心,都说好奇心是科学进步的最大功臣,如此说来,猫岂不是很适合做科学家了?由此反推出科学家贞仪属猫也很合理吧?橘子自有自己的一套圆满逻辑。

——单是与鲈鱼有关的诗词贞仪便写了七八首,偶尔还会在诗词旁画上两尾小鱼与几朵水花,或是一碟冒着热气的糖醋鱼。

橘子每每看着贞仪那越来越多的手稿,心想,这算是贞仪的旅游手账吗?

贞仪丰富生动而充满好奇的“旅游手账”中,偶尔也会有些苦闷之言,譬如每逢在算学上遇到不解难题却无人可以请教时——王锡琛虽是文化人,却不精算学,若谈请教,如今贞仪倒满可以做他的老师了。

此一日,贞仪对灯坐于案前,一手托腮,一手执笔慢写:【自大父既终,则苦无师承,并无所问难质疑者之人。虽或有得,而终不能精,尝自怅然……】

资深的重量级镇纸橘子大人读不懂字,却读得懂贞仪的怅然,于是也在心中叹气——它就说吧,像贞仪这种孩子,就得十来个补习班来招架的。

待得黏湿闷热的夏季结束,在福建停留了一段时日的贞仪随同家人继续赶路。

临出福建时,经过与江西交界处,换了船走水路,往西面广东方向而去。

船家汉子手中的船桨搅动着江水,水波一圈圈荡漾着,摇落了鄞江岸边的青黄秋叶,唤来了又一年的白露节气。

王锡琛站在船头,遥望西面方向,眼底几分伤怀感触,过了这条江,再往前便是嘉应州了,那是父亲生前的治所。

贞仪站在父亲身侧,橘子趴在贞仪脚边,两只毛茸茸的雪白前爪随意交叉叠放,猫咪抖着胡须,乘着凉爽秋风,行于白茫茫的江面之上,惬意地赏看着两岸秋景,不乏自得地想着,行万里路的古人很少见,行万里路的猫应当更少见吧?

不料,更少见的事却发生在上岸之后——

往偏远之地远行的路不可能每一步都风平浪静,这一路也偶有波折,但迎面遇到举刀奔来的凶狠贼寇,却是实打实的头一遭。

那足足数十名贼寇持刀急奔而来,凶神恶煞地叫喝着,即便不全能听懂他们的口音,却也不妨碍理解他们的威胁之意。

他们要骡车,要财物,用刀押着两名抱头而跪的车夫,将女眷也从车内拖拽下来,王锡琛见到母亲和女儿受到威胁,惊恐愤怒地冲上前去,却被两名贼寇压倒在地,踩住脊背,并拿刀分押于左右。

“……不要伤我父亲!不要伤他!”贞仪一只手颤颤地拦在祖母身前,双腿紧绷发麻仿佛失去了知觉,匆匆抬起另只手摘下发间并不贵重的两支玉簪,当即递了出去:“都给你们就是!”

这种敌我悬殊的情形下,莫说硬碰硬了,便是连智取的可能都没有,能保下性命便是天大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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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仪裙角边,橘子躬腰炸毛,压低了耳朵和脑袋,做好了随时冲出去保护贞仪的准备。

贞仪怕极了,另只手却也悄然握紧了袖中藏着的一把刻刀,护着病了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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