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7
觉得有凉风环绕。
他让她出来,她便可以出来——那他不让呢?
而那个被他允许出来骑马的人还是王贞仪吗?还是说,那只是蒙古人的一个汉妾。
这许是一种偏爱,可贞仪却无法因为这份由上至下的偏爱而感到洋洋得意或沾沾自喜。
“你有什么可犹豫的?”额尔图开始有些着急了:“你不满做妾?还是担心被欺负看轻?这些麻烦自有我来替你挡下!”
贞仪想了想,问他:“你口中所说要替我挡下的那些麻烦,是指我若不做你的妾,便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那些麻烦吗。”
额尔图突然语塞,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他竟感到有些狼狈,脱口而出道:“你哪里都好,偏偏总会突然冒出几句牙尖嘴利强词夺理的话来!”
这可是他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她怎能这样不领情?
他不禁道:“你觉得做妾委屈了你,可你并非旗人,你祖父生前又是罪人之身,与我做妾我至少可以护着你衣食无忧,你若嫁给那些迂腐寒酸的汉人,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这到底哪里委屈你了?”
听着额尔图恼羞成怒之下的话,贞仪忽而真正意识到,此处和金陵也没有很大区分。
此处辽阔的只是土地,而非人心。再辽阔的土地,也可以被人心圈出牢笼来。
这世间许多有关男女强弱的规则,在本源上似乎大多都是相通的,所有的人好像都在奉行着同一个规则,因此才有了这般模样的世道吗?
贞仪有些不确定地想。
而额尔图仍不甘就此放弃:“除了长妻之位,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大家晚上好,稍后还有一更。
第33章 小暑(三)
贞仪看着他:“我只想回家去。”
大父不在了,她如今只想陪着大母回到金陵家中,而非为了一份并不真实存在的自由独自留在远离家人的异乡。
“你自然可以回家,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先行返回金陵,再征得你家中人同意。”额尔图道:“你不必冲动下决定,你大可以先与董老太太商议,三日后,或五日后,我就在此处等你答复!”
贞仪却摇了头:“额尔图,多谢你。你不必等,我不会来。”
对上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额尔图彻底没了再坚持下去的颜面,他攥着拳压抑着情绪,绷紧了下颌,别过头去不再看贞仪。
“告辞了。”贞仪抬手一礼,转身而去。
行了十余步,额尔图不甘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迟早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贞仪脚下没有停顿。
那道背影似折不弯的细细青竹,额尔图心中闷极,一拳打在树干上,几枚树叶飘飘坠落。
贞仪随祖母自将军府离开时,天色已暗。
宝音将贞仪送出府门外,忍着泪对贞仪说:“你待确定了哪日动身,记得要告诉我,我好去送一送你……你若一声不吭地走了,我可是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董老太太谢绝了多兰夫人使人相送的提议,带着孙女上了青驴车。
奇生牵着驴走着,桃儿跟在车边,驴车慢慢行,从天色初暗,行至月色清明。
小暑夏夜,旷野的小道上,毛驴和人的身影都被月色拉得很长。
毛驴拉着一架板车,并无车厢,贞仪坐在车上,双腿垂在车沿处,视线无遮挡,放眼望,四野皆是月色星光,伴着细碎虫鸣声响。
大父走了已有半月余,但贞仪直至此时,方才迟迟明白死亡代表着什么——分明还可以看到许许多多与他有关的痕迹,但不管走多远的路,翻过多少重高山,都再也无法将他找回。
贞仪望着四野无形的风,出神间,听身侧祖母温声问:“从前和你大父归家时,走得便是这条路,看得便是这番景?”
贞仪鼻头一酸,向祖母点头,顺势靠在了祖母肩头。
董老太太并不避讳提及王者辅,逝者已踏上去路,活着的人心间的悲伤与思念也需要有一条出路,不能一味堵着它们不许走。
“别怕,有大母在呢。”董老太太轻轻拍着孙女。
贞仪伸手抱住祖母,嗅着祖母身上的气息,声音沙沙地道:“大母也别怕,有贞仪在呢。”
“傻孩子,大母一把年纪了,怕什么呀……”董老太太笑起来,搂着孙女,轻轻慢慢地拍着,慢悠悠道:“这一拍才知,我们德卿不知何时已长成大姑娘了啊。”
贞仪只将祖母抱得更紧了些。
橘子也不禁凑近,依偎在祖孙二人身后。
谁也不能拒绝温暖,猫也一样。
“人不能怕伤怀……”董老太太轻声哄着孙女:“伤怀是一面心镜,今时有多少伤怀,昔日便曾得到过多少温情……正如有夏便有冬,有荣方有枯,这又何尝不是你大父常说的一种自然之道。”
“伤怀避不开,但只要咱们愿意,再难的日子里,也大可以对来日抱有期许,虽有人去,也有人来……”董老太太轻声说着:“很快就能见到你父亲,大伯,还有你大哥哥了……回了金陵,还有你阿娘,小静仪她们在等着盼着呢,也不知静仪可有两分像我们德卿?”
大母的话如同静静洒落的月光,填满了贞仪心间裂痕,让那里也得以埋下了期许的种子,并施以温暖,给种子大胆生长不惧来日注定枯败的条件。
橘子躺靠在董老太太和贞仪背后,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毛茸茸圆乎乎的身形在颠簸的驴车上微微晃颤着,这一刻,橘子对世间的“修行”二字有了不同的理解,而这对于贞仪来说,大约便是成长。
小暑将尽时,夏风愈热。
贞仪最喜欢韩愈,韩愈曾有诗云“如坐深甑遭蒸炊”,说得便是此时。
陆游也曾被热得不轻,苦热之下,亦留诗“坐觉蒸炊釜甑中”。
“暑”字的下半部分取自煮字,之上则悬一日,真乃烤煮万物的化身。
吉林的夏日没有那样炎热,贞仪倒没有二位诗人反复提及的被天地蒸煮之感。
此一日趁着日光正炽,卓妈妈将所有的衣物都翻了出来在院中晾晒,贞仪也忙着将祖父留下的书籍拿出来统一晾晒,几乎摆满了整个小院。
小暑是入伏的开始,很多地方都有“晒伏”的习俗,既晒衣物也晒经书,相传宫中还会在六月六这一日晾晒龙袍。
橘子揣手在廊下,依旧看着卓妈妈和贞仪干活儿,卓妈妈晾晒的衣物里还有橘子的碎花小袄子。
王者辅的衣物则被折叠整齐,统一封存进了箱子里,等着被带回金陵,和骨灰一同下葬。
贞仪将书摆完之后,便来到橘子身边坐下休息。
王者辅生前曾有言,要将这些藏书都留给贞仪来保存。
夏风吹来,拂动衣物,翻起几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