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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残留的体温。

仿佛他从未远去, 又仿佛他不曾到来。

……三宗星历腊月廿八,摩天宗坐坛弟子明幼镜归还授师印佩, 与其师宗苍割恩断义, 自此脱离师门,堂中薄录除名。

彼时距离新岁初春只有一步之遥,后人不曾得知那一年万仞宫中是否有过贺岁,只知宫门紧锁, 再无一人来去其中。

……

甘武抱着剑坐在山前石阶上, 清晨的露水打湿他额前的发丝, 顺着发尾淌进微敞领口, 冰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醒来刹那, 也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甘武抬头, 看见身旁走来的素白身影, 一人一行囊,像一片雪花飘进竹海间。

他一下子就喊了出来:“幼镜!”

明幼镜住步回眸。这一个眼神便让甘武浑身巨震,百转千回的愁肠沉沉下坠,连怎样开口都忘记了。

他换了一身装束,麻布素衣未染,足上一双灰白布履。墨黑长发以荆木挽起,飘扬发丝勾勒出一张叫甘武感有些到陌生的面孔。

明明身段纤瘦孱弱不少,袖中探出的腕子清瘦见骨,而那双冷锐艳丽的桃花眼却飞扬上挑,竹影萧索中,更添冰雪般高不可攀的姿态。

甘武一时感到恍然,他觉得自己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了。

明幼镜站到他面前,淡淡开口:“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甘武喉结发紧,支吾道:“没有很久。也就……七八天。”他转了个话头,“你身子好些了?”

“还好。”明幼镜摊开掌心,薄薄血管浮现在手腕上,看起来自己当真是消瘦了许多,“有修为硬扛着,倒也不会危及性命。”

甘武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他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从万仞宫出来了,以后要去哪儿……而还没等他开口,明幼镜先仰头道:“我马上要去誓月宗了,往后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甘武大为诧异:“你要离开摩天宗?”

“嗯。宗苍已经同意了。”

明幼镜垂下睫羽,显得很轻松似的,“我本来想和瓦伯伯还有文婵姐姐他们道别,不过这样的话……大概就走不了了。”

他这一句话终于透出一点从前的柔软气息,甘武稍微稳下心神,那句在腹中藏了许久的话慢慢涌到嘴边。

“走了……也好。往后,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只是我……我有句话,一直想同你说……”

明幼镜本来要从阶前走下,听到他这样说,又停下脚步回望他。

甘武耳颈瞬间滚烫。明幼镜看起来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又乖又好骗的小朋友了,不是他一句“师兄一直很喜欢你”就能俘获其芳心的了。自己这样贸然开口,会不会……

正浑身不自在地犹豫着,却听小径之外一声沙哑呼唤:“月儿。”

循声望去,苏蕴之手持拂尘穿过竹林,站到不远处婆娑树影下。

明幼镜神色肃然下来,向着苏蕴之走去。

走出几步,又想起身后的甘武,清脆道:“忘记告诉你了,我是宗月。往后用这个名字唤我罢!”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甘武没有说完的话,素白身形一晃,随苏蕴之一起消失在了灰绿的密竹之后。

只留下甘武冻结在这巨大变故的震悚之中。

宗月……?

那位只留在三宗唏嘘不已的传奇往事中的人物?

而自己刚刚……差点就向三宗祖师爷之一表白了?

甘武一时感到眼前发黑,扶着一旁树干,好歹没从长阶上跌下。

抚着胸口,心头百味杂陈,像是压上一块千斤重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指攥拳,重重打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往后他大概再也不配沾上这位高不可攀的神女半片衣角。

而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可能也再无机会向他表露了。

……

苏蕴之握着明幼镜的手腕,一阵摸索,神色也愈发肃然起来。

“是蜕骨。”

明幼镜蹙眉:“蜕骨不是幽山龙族的宝物吗?如若我现在这具身体是蜕骨重生的造物,若其兀难道会不知情?”

“倘使若其兀也曾一起重生过,由于重生之法的恶报,他也会像你一样忘记很多事。”

这倒是说得通。

明幼镜扶额叹了口气:“佛月将丹珠还给我后,我恢复了八成的修为。但最后那两成,连同一部分记忆,还是遗失了。”

苏蕴之若有所思:“不出意外,那部分的修为和记忆,应该还在若其兀那里。”

明幼镜轻轻点了点头:“无妨,既然还在这世上,那我终有一日要亲手夺回来。”

他凝望着明幼镜,此刻的少年正坐在深潭中央的卵石上打座调息。潭水如镜,映出他秀美清艳眉眼,过往数百年光阴似乎一瞬间重叠,此刻影影绰绰覆在他肩头,那番熟悉感让苏蕴之一阵一阵心悸,简直要老泪纵横。

他的月儿……还是回来了。

苏蕴之对万仞宫上发生的事也略有耳闻。他比旁人敏锐得多,自能看出明幼镜与宗苍之间那点不寻常的关系。此刻见他身形消瘦许多,灵脉之中损伤未愈,再不复当年唯我独尊的风采,也不由得痛心疾首。

终究还是开口问他:“月儿,你与天乩之间……可是真的?”

明幼镜眸光一动,笑中带上苦涩:“是。”

“你对他动了真情?”

明幼镜阖目:“是。弟子真心爱过他。”

“天乩其人城府深沉,手段残酷,心性也十足狠辣……你这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

明幼镜又何尝不懂这番道理?只是从前贪恋其荫蔽,被这爱意蒙蔽心智。直到如今才认清,自己在宗苍心中绝计无法列为首位,如若依旧恋恋不舍地留在宗苍的荫蔽下,过往经历只会重蹈覆辙。

“彼时弟子记忆尽丧,年幼无知,才会铸此大错。如今已经斩断那些藕断丝连,此番重来,定不会再落入陷阱之中。”

明幼镜跪在卵石上,深深叩首:“还望先生宽宥我此次,再……助我一回。”

苏蕴之眸色复杂,长叹一声:“你离开这么多年,想拿回誓月宗,只怕也不是易事。”

明幼镜的衣袖被潭水沾湿,寒意入骨,遍体凄凉。

誓月宗之成,几乎耗尽他毕生心血。彼日寻山分云、开宗立派,上上下下无不亲手操持。手下数百人,哪一个不是唯他马首是瞻?

而他却因为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负责任,将宗门修士弃之不顾,以至百年以来,门务假手他人,修行偏离正道……

回首往昔,他简直恬颜再坐上那宗主之位。

可他也清楚得很,如若自己仍旧龟缩其后,就这么撒手了之,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誓月宗轰然倒塌,再无回天之力了!

所以哪怕是挨上千夫所指,也必须将自己往日的东西一件件夺回。

苏蕴之问他:“你可想好要先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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