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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信垂眼看着她,她脸上讨好赔罪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烟枪的火星明灭,澹台信却在莫名而沉重的负罪感和愧疚感中手脚发凉。
澹台信还没有和任何人的说过那一次的经历,只是后来无论其他兄弟怎么起哄或是嘲讽,他都不为所动,从不随他们出去“消遣”,碎嘴子如吴豫之流,没少在他耳边聒噪编排,可他不曾对任何人解释过什么。
那一晚上排山倒海的心情起伏,很长一段时间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对身边的人提起或者解释。云泰两州十几万军户,更兼有数以万计戍卒民夫徭役,这些人是边陲两州最不少见的一类人,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在这片土地上,走马灯似的上演着悲欢离合。当周遭的人早就习以为常,熟视无睹的时候,说出自己的敏感和触动不会得到什么共鸣,还会令自己成为异类。
当时都不愿提起的事,十几年过去本应更加沉寂,可那天晚上的女人与她的孩子,一直以某种坚固的形式映在他的心底。
若没有她们,他兴许也会因为洁癖离那些地方远远的,却会始终傲慢粗暴只将南街当作“贫窑子”,像大鸣府的很多少爷那般,路过都怕染了病。他不与那些人争辩什么,只是对着那晚月光下的母亲和婴儿,他便能清楚地知晓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为什么要对钟怀琛说这些呢?难道只是因为他很少有这样惬意的冬日,屋里温暖舒适,和一个人依偎在一处,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也没关系吗?这样的氛围确实太安逸,让他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牵动起了他年少深刻的记忆,也让他忽然就能将这些事说出口。
可是澹台信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的目光落在若有所思的钟怀琛身上,意识到自己对钟怀琛,云泰如今的当家人,有了越来越高的期许。这与他从前对待钟怀琛的态度已经相去甚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把钟怀琛放在对立的位置上,而是越来越耐心地将他引导,抛却所有恩怨,像前辈对后辈,像兄长对弟弟。
所以他想让钟怀琛知道,想让钟怀琛的心也随着他目睹的苦难痛起来,然后铭记痛楚,保持清醒。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过多表述,讲述停在了他走出南街,对自己的感受不置一词。
但他无言之下的话钟怀琛忽然全都明白,澹台信恰好也抬起眼了,和他对视了一瞬又迅速错开:“我年轻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你说到扔帕子,我就想起来这个。”
钟怀琛也沉默了许久,方才他毫不尊重地说什么“南街都是贫窑子”,澹台信并未明言反驳什么,可他越是平静地描述,钟怀琛现在越觉得羞愧难堪。
“那儿……”钟怀琛有点磕巴,“那儿的人都是……”
“不全是。”澹台信明白他想问什么,“后来我出任节度使的时候,有留心过士兵遗孀的情况,自愿卖身到南街或是别的地方的是少数,家中若还有其他亲人,都不至于这么走投无路。南街的女子也有各处买来的。”
钟怀琛没有轻易被安慰到:“可是任何一个将士的妻子,本都不该流落到那种地方。”
“道理自然是这样的,可是各人有各命,即便是侯爷,也救不了所有人。”澹台信语气淡淡的,可他的轻描淡写并不能说明他的心绪如此,否则他不会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记了十几年。察觉到钟怀琛看着他,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从前我也不懂,总觉得是有什么人做得不够好,才会有人过得不如意。”
“是我父亲吗?”钟怀琛深吸一口气问道,“是因为当年我们钟氏一门治理云泰,却不够关心百姓民造成的吗?”
澹台信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你们一族在云泰两州确实也办了些不尽人意的事——可有些事,一旦扯上了‘世道’,就很难说清究竟是谁造成的,有段时间我觉得这世道如此,似乎人人都有罪过,人人又都在害人。”
第59章 族亲
钟怀琛被这话说得发愣,澹台信也不太想多提了,他试图岔开话题:“说起来,你那些被发配的的族亲,他们也差不多都回了云州老家吧?”
钟怀琛没答,忽然伸手抓住了澹台信的手腕,真实的澹台信短暂流露,转瞬又要溜走,他来不及多想只想让他留下:“你想说,因为是世道的错,所以我们只能无能为力?”
澹台信像是退潮时的鱼一般,原本已经准备随着潮水沉入水中销声匿迹,被死缠烂打的小子一把抓住,无奈现形:“这么说未免太过丧气,世道也有它运行的法则,那法则背后,依旧也是人。”
他语焉不详地留下那么一句便起身披衣了,终归还是溜走了去,钟怀琛再想追问也无济于事,恼羞成怒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那你呢?这么些年不安分地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就是为了和这世道斗吗?”
澹台信系腰带的手忽然顿住,钟怀琛原本扑在他身上恶狠狠地咬他,意料之中的反抗始终没有到来,钟怀琛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那句未经深思的话竟然如此有效力,然而澹台信转瞬就回过神,状若无事地回答:“我至于么?”
他再怎么冷静自嘲钟怀琛都不会再信,钟怀琛可以肯定刚刚自己戳中了澹台信的心事,但这人骂自己骂得顺口极了,却并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正经,澹台信果然又补了一句挖苦自己:“我自己过得磕磕巴巴,声名狼藉,哪有闲心管世道这等大事。”
“可你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百姓,”钟怀琛外衣都没披就跳下了床,“难不成只是因为你记性好么?”
“我确实记性不错。”澹台信也不管钟怀琛信不信,如是敷衍。他已经穿戴整齐,皱着眉看了一眼钟怀琛的光脚,“你小的时候,有一年轮到你家主持祭祖,不过老侯爷公务繁忙,没有回乡,就在大鸣府中宴请同族,你们钟家的族亲全都来了,有许多族亲你大约就见了那一次吧?你还记得有些什么人吗?兴许我记得都比你清楚。”
钟怀琛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他大约十一二岁,族亲什么的他实在不感兴趣,所以那乌泱泱的几家人,他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不过别的一些事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还在近卫营吧,那会儿你还不怎么往边境跑,家里有什么事,你都来帮忙。”
澹台信含糊地“嗯”了一声,钟怀琛如今觉得话说开了,所以也并不避讳谈以前的事,澹台信在钟家大案里的对错都可以坦坦荡荡地谈,他从前为钟家做过的事更没有必要刻意忽略不提。但澹台信好像还没有完全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回避以前他和钟家相处的点点滴滴,从不主动提起。
“父亲一直将你视作最得力的下属,”钟怀琛知道自己就算想刻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