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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后面的人说了句宁语,像是在提醒他。
他立即想起出发前云丹雍措和他说的那句“别回头。”
送葬的人不能回头,这是宁族的习俗,因为魂魄还记得回家的路,若者都不能向前走,死者又如何舍得离去,于是魂魄便会滞留在世间徘徊,无法转世投胎。
别回头,宗望野对自己说。别看那些被他抛弃的,功名、钱财、不再合适的朋友,别再因为意外逝去的伙伴而恐惧,只要看现在、前方、未来。
他重新抬起头,前面只有云丹雍措的背影,仿佛告诉他,这就是未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天葬台,那儿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就好像是被天劈成了两块。桑吉的身体已经被摆在了巨石上,宗望野被白玛带到了人群中,与巨石隔开了一段距离。云丹雍措站在石头旁边,他弓着腰,用手煽动着火团,不一会,那儿飘起了一阵烟雾,桑烟的气味侵入鼻腔。
随着桑烟一同来到的,是天上的秃鹫。第一只、第二只……遮天蔽日。
是桑烟召唤了秃鹫。
秃鹫带来腐烂的气味,比遗体本身都要浓烈,令人止不住的反胃。食腐鸟揭开死亡平和的面纱,赤裸地展现了它的丑陋。它们落在巨石旁边的山坡上,注视着巨石上的遗体,目光中闪烁着贪婪,扑腾着羽翼,蓄势待发。那眼神令人不适,就好像眼前的人类,终究都会成为它们的食物。
宗望野忍不住用手掩住口鼻,后退了一步。云丹雍措仍站在石头旁边,手捻佛珠,眼睛半阖着,他神色如常,用宁语念诵着,似乎闻不到那些骇人的气味。
就像有层宁静的场,将他与现世的一切隔离开。短短几步之外,就已是另外一个位界,他站在与死的交点,为亡魂引路。
那位穿着红衣的天葬师动了,他已经站在那石板前,高高挥起的宁刀,将阳光反射进了他的眼,寒光刺目,宗望野眯起眼睛……
“砰。”
他的心脏也随着那声响,跳空了一拍。
随后是接连不断的响声,液体飞溅在石板上、泥土上、甚至云丹雍措的长袍上,宁刀刺入肉体的声音与庄严神圣的经文交织。云丹雍措站在那,没有躲避,周围的鸟群焦躁不安地等待着饱餐一顿,但碍于云丹雍措的存在,不敢靠近巨石。
桑烟飘荡在山谷之间,最远端已经握上了蓝天,宗望野已经完全被这残酷的、原始的、血腥的仪式所撼动。灵魂仿佛分离出了躯体,他成为了一朵云,在风暴之中被分成了无数碎块,变成一场大雨,一场血色的雨,落在这大地上,滋养着无边的众。
一声吆喝过后,天葬师放下了宁刀,云丹雍措退开到旁边,将巨石交给鸟儿,秃鹫们一拥而上。它们挥舞着翅膀却并不起飞,像在跳一支哀悼亡者的舞。正值冬季,秃鹫们缺乏食物,争夺趋近于白热化,分食着地面被剖开的、人类灵魂的躯壳。
对于宁族人来说,这是最后一场修行,名为舍身布施,将身体还给养育他们的自然。他们的身躯通过天葬成为了鹰鹫的一部分,得以乘风翱翔,以另一种形式开启新的命。
宗望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直白的方式。对于汉族人来说,最坏莫过于曝尸荒野、死无全尸,好些的结局叫入土为安,可当附着在肢体上的意志已经离去,在土壤中风化,与让动物饱餐一顿,有什么区别吗。
他望着天葬台上逐渐被蚕食的躯壳,清晰地意识到,当死亡倏忽而至,无论高低贵贱,人终将成为一堆白骨。
看着饱餐后在天空盘旋的秃鹫,在这个庄严肃穆的场合,他的脑海中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有多久没飞了?
他开始想念飞翔的感觉。
他知道,是天葬刺激了他。越临近死亡,越不害怕死,越珍惜此刻的,直至这副身躯里的所有命力都迸发出来,才罢休。
第92章 “我有话跟你说。”
前来观礼的宁族人们,有人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也有人睁着明亮的眼,饱含着深情,目送他们敬重的长辈离去。相同的是,他们都是静默的,除了鸟儿的啄食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就只有云丹雍措拨动念珠和颂经的声音。
太阳已经被浸成血红,渐渐消失在群山之间,夜空就像为盖上了大地一床棉被,遮蔽了所有的光,寒冷也从地面爬上他的身体,天黑了。
秃鹫已尽数散去,地面上空荡一片,只有几根秃鹫的羽毛,昭示它们曾经来过。他却感觉心中也空了一块。身后的宁族人开始默默转身离去,宗望野的双腿,像被绑在了地上。
桑吉真的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了水中。*
人所应该珍惜的,是意识还在的时候,支配这躯体,去做令自己快乐的事,这才是命的宝贵之处。
“别难过,荼吉尼吃的越干净,说明他前品德越高尚。桑吉已经转世投胎去啦!”荼吉尼就是宁语中的秃鹫,白玛见他站着不动,拍了拍他的肩膀,硬是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安慰他道。
“嗯,我明白。”他并没有解释,他不是在难过,只是在这场葬礼中,获得了些难得的感受,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从直升机上凭借着一块薄薄的布跃向蓝天,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他抬起头,开始寻找云丹雍措的身影,却见他也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巨石,脸色灰败,随时都要倒下似的。
“云……祖古安拉,我们也走吧。”他差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他的名字,忙纠正道。
云丹雍措抬眸那一瞬,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
懊悔,不舍,眷恋,歉疚,惶恐……太多的情绪来不及分辨,就被整理好重新封入眼眸中的深潭,以至于让宗望野怀疑那是不是错觉。
“还好么?”宗望野以为他只是因为桑吉的离去而没缓过神来。
却见他轻轻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等回去之后,我有话和你说。”
宗望野心中打了个突,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今天这场葬礼也让云丹雍措有了些体悟,也许是关于离别、或者命。可这些体悟,怎会和他有关呢。
不安的感觉重新缠上了他,可看云丹雍措糟糕的脸色,张了张嘴,又没能说出什么。他知道,一旦云丹雍措作了决定,无论什么都没法阻拦他。
宁族人奉行转山必须顺时针,因此今晚他们得翻过海拔最高的垭口,才能重新回到营地,对于平时的云丹雍措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现在的他,很明显处于强弩之末。
回程的队伍依旧长得像弯曲的小蛇,只不过云丹雍措走在了最后面,宗望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