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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天福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恕:“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张恕不知今日曲天福为何总是用这般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答:“世间英雄豪杰众多,曲镇将位列其中,难道不值得一声恭维吗?”

这话并不好笑,但曲天福却大笑起来,他拍着自己的膝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充盈着悦色:“张先就是凭借着一张好嘴,取得那元浑信任的吗?”

“自然不是。”张恕并不气恼,他很认真地说,“恕虽非天纵奇才,但也粗读过几本书,懂得一些道理,镇将这样说,是看轻我了。”

“好,既然你觉得我是看轻你了,那你就来讲讲,我到底想求什么。”曲天福说道。

这下,张恕毫不犹豫地回答:“镇将想留名青史。”

此话一出,曲天福不出声了。

张恕注视着他:“镇将身为前朝三公之后,自诩名门望族,但却屈居于乌延这么一小小军镇,虽说也把守着广袤富饶的河西之地,但到底做不了征战天下的大将军。”

曲天福不再莫名发笑了,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脊背也重新挺得笔直。

张恕继续道:“镇将渴望留名青史,却怀才不遇,每日受风沙磋磨,被迫和匪宼虚与委蛇,想必镇将的心里……也很痛苦。”

曲天福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张恕徐徐一笑:“因此,镇将为了给自己搏名,不惜与沙蛇合作,拿乌延城的百姓做筹码,也要将如罗人的士兵拦在垭口之外,你并非是真的想守住乌延城,而是想守住自己故国悍将的威名罢了。”

“你……”曲天福被这一席话说得怒形于色,可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张恕,他忿忿一咬牙,终究沉默了。

张恕见此,放缓了语调,他道:“当然,镇将若愿安心归降如罗一族,日后问鼎中原、一统江山之际,自会有留名青史的机会。”

曲天福面上微有不屑:“你觉得元浑能问鼎中原、一统江山?”

“为何不能?”张恕并不觉得那是玩笑话,他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俨然是坚信元浑日后定能建千秋伟业,成千古一帝。

曲天福也渐渐敛神收色,他无言半晌,而后直视张恕道:“你真能兑现今日诺言?”

“当然。”张恕笃定地回答。

“好,”曲天福一点头,他说,“但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参军,我要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加禄进爵、封田千亩。”

张恕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屋中骤然没了声响,两人对坐良久,曲天福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问道:“怎的,元浑连这点诚意都不愿给吗?”

“并非是不愿给,而是不能现在给。”张恕答道,“镇将若真愿投降,今日晚间,铁卫营便会设宴款待诸位驻守乌延城的将领,待来日城郭再起时,将军定会亲自为镇将请诏,给你官复原职。”

“城郭再起?”曲天福神态冷漠,“意思是……如果我这参军做得不好,那便没有官复原职的机会了?”

张恕从容不迫:“镇将也清楚,如今乌延城百废待兴,将军与铁卫营到底是初来乍到,不论是教化百姓,还是安辑流民,都离不开镇将您的帮助。毕竟……将军日后,是要留在怒河谷,于河西之地屯田养兵的。镇将委身做参军,只是一时,来日待王师南下,镇将还得作为如罗一族的先遣将,打头阵呢。”

曲天福听完,一副讥诮之色,他讽刺道:“龙骧将军叛出王庭,自己成了丧家之犬,没有栖身之处,便来霸占怒河谷,争抢别人的地盘,还口口声声说着逐鹿中原,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张恕坦然:“去岁镇将已接下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如今又与匪宼一起,举兵抵抗铁卫营,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曲天福轻轻一搓后槽牙,没有说话。

张恕又道:“边陲领土之争,自古以来皆有,可镇将为了赢下一战,不择手段,弃全城百姓于不顾,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曲天福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拳,不知在酝酿什么。

张恕却突然转了话锋,他和善一笑,说道:“千百年来,九州大地不乏征战,因而自古都有良臣择主而事的说法,镇将驻守乌延十余年,却不自立为王……容恕斗胆猜测,镇将想做的是彪炳史册的名将,而非图王霸业的天子,对吗?”

曲天福冷笑一声:“彪炳史册的名将只会追随举世无双的明主。”

“将军是不是明主,镇将做了我的参军,自然就能看清了。”张恕说来说去,把话又说回去了,听得曲天福不禁一笑。

他端详着面前的人,谈起了条件:“我要你放了被俘的乌延驻守。”

“镇将若肯被招降,我们即刻就能放了被俘的乌延驻守。”张恕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我还要在今晚的席间与元浑一同上座,以示礼遇。”曲天福又说。

张恕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后堂,他考量片刻,应下了:“我等自然会以礼相待镇将和镇将的部从。”

“好!”曲天福没有给那藏在后面的人任何反驳的机会,他一拊掌,爽快一笑,“那就说定了。”

是夜,乌延草甸外,三十丈见圆的营盘中央,篝火正徐徐升起。

毡毯从中军帐向外铺展,两侧坠着鹰羽的九斿旗正猎猎飘扬,奶酒和酥油茶的香气很快从热腾腾的火堆上飘散开来,并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传入千里辽原外。

元浑靠着金枕,踞坐在白毡胡床上,他略有忿然地扫了一眼身边的曲天福,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平,举杯遥祝道:“怒河永在。”

“怒河永在!”麾下众将立即高喊。

曲天福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而后猛然起身,在元浑面前撩衣跪倒:“末将叩拜二王子。”

随他一同被招降的乌延驻守跟着齐齐跪下,山呼道:“末将叩拜二王子!”

元浑也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他一挥手,号令众人平身,随后扯来了一把胡琴:“奏乐!”

“奏乐——”

铮!一声幽远的弦音瞬间响起,如同那窜动的火星子一般,炸裂飞溅。

“千里云,塞上月,月照铁衣三十夜——

“风儿鸣,马儿飞,胡笳声里雁阵回——

“山巍峨,草青黄,四野莽莽映天昂——”

一声声苍凉的塞北歌谣伴随着夜风响起,继而掠过山岗,掠过长河,掠过青黄的草场与一望无际的山川。

元浑的眼底隐隐泛红,他这回是真的有些醉了,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屏起呼吸,望向了远处浅笑吟吟的张恕。

张恕正侧着脸,不知在和牟良以及元儿只说些什么。

“你过来……”元浑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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