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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满脸是血,身上甲胄破损不堪,一只手已被砍断,但仍坚挺在前线,他咬着牙回道:“大王,今夜南闾大军反扑,他们的丞相张恕亲自登城楼督战,现下……现下我军已折损千人。”

千人……

原本有着气吞山河之势的如罗大军就是这样在一场场战事中消磨殆尽的,当初离开河州郡的三十万人,有多少在璧山下埋骨填城?

元浑数也数不清。

他只知道从不气馁的自己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听从帐下军师的意见,留在河州,屯田屯兵。

“大王?”传令兵看着元浑那张痛苦的面孔,鼻尖一酸,垂下了眼泪,“大王,不过是一战败了,咱们回冠玉、回河州,就算是河州和冠玉都丢了,咱们也能回上离,回怒河谷,回巫兰山,来日总有一天能……”

“没有那一天了,”元浑喃喃道,“没有那一天了……”

作为草原的王,如罗一族的首领,元浑今年不过二十有八,他还算年轻,本该肆意驰骋天下,却最终摧折于璧山城,断送了自己和如罗人的未来。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元浑扶着桌案,满心懊恼。

他分明记得,自己自十五岁随父兄出征至今,从未打过一次败仗,为何……为何会败在璧山,败在张恕的手下?

这难道是天定的命数?元浑不愿相信。

他曾是草原的天之骄子,是如罗王和胡漠公主的掌上明珠,他父亲元儿烈称他是“能翱翔苍穹的鹰”,万物见了他,都要俯首称臣。

而元浑也从不负众望,他凡上沙场,便能以摧枯拉朽之态击溃敌军,凡提起手中长剑、拉动铁胎大弓,便能威震八方、风行草靡。

在过去,元浑不止一次幻想过来日父亲夺得天下、问鼎中原,自己为兄长开疆拓土,打下一副前所未有的壮阔山河的景象。

那般豪情壮志仍在心中,但遗憾的是,父兄已早早离他远去。

元浑必须得承认,自己没有父亲的雄才大略,也不及兄长仁厚爱民,他是桀骜不驯的鹰,做不来四方城墙里的明公,可父兄不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臣民的跪拜,做草原部族的大王,当万民之民的首领。

这大王和首领做得又如何?元浑不好说,他只觉得自己死后无颜面见父兄。

“或许他们没说错,我是该留在河州屯田屯兵,好好休整一番的。”元浑跌坐在帅案下,自言自语道。

“河州已旱三年,弱水下游寸土不,百姓苦不堪言,去岁年底已有万余人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元浑低声说。

跪在他面前的传令小兵眼睫一动,掉下了一滴泪。

元浑又道:“一年前河州牧举兵谋反,我前去镇压,两军对垒时,他曾指着我鼻子大骂‘暴君’,现在想来,这一声‘暴君’或许没有骂错。自父兄离开后,河州、冠玉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

“大王……”

“我自以为能提枪上阵杀敌就可逐鹿中原,却不承想……”元浑长叹一声,“却不承想,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南闾的鼓声就在耳畔,厮杀已近在眼前,而坚守了月余的元浑终于泄了这口气,他知道,自己命数将尽。

“给我披甲。”草原之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传令兵一怔,讷讷叫道:“大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紧牙关,振声说道:“要死,我也得死在战场上!”

隆隆——

城池上一阵巨响,滚石轰轰而下,数百个闾国士兵手持点火长箭,转眼间就将箭尖对准了在城下排兵布阵的如罗大军。

看着头顶星星点点的火光,元浑握紧了手中的怒河刃。

据传,这把宝剑是由稷山铁所铸,在如罗一族中代代相传,元浑的父亲元儿烈就曾手执怒河刃,一路杀进霜骨关,取走了胡漠拔奴的项上人头。

而今,如罗王族只剩元浑一人,这把宝剑便顺理成章地攥在了他的掌心。

当塞外孤风袭来时,元浑高举怒河刃,号令群兵道:“迎敌!”

“迎敌——”

号角声如老狼啸月,沉钝中夹杂着锈铁摩擦的嘶哑,在这低闷的嗡鸣震彻云霄后,伤痕累累的如罗士兵抬起头,望向了高不可攀的璧山城池。

也是这时,高踞马背上的元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城垛口,走过了一位衣带飘摇的男子。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首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发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首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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