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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南疆宗律,皇后薨逝是为国之大丧,应举国服丧三年。我不过着素衣三月,妹妹也容不得么?”
说是服丧三年,可皇帝不喜皇后,只草草了了皇后丧礼,将棺材葬入皇陵了事。不仅如此,甚至还责令朝中官员不许将皇后薨逝之事传扬出去,违令者杀无赦。宫外百姓只当皇后得了重病,还有不少人自发地去寺庙为皇后敬香祈福。
薛筠意知道,皇帝是不想让皇后的死讯传到她那远在边关的舅舅耳中。
昔年先帝膝下四子,皇帝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若非姜家相助,这储君之位哪里能轮得到他。是姜家助他成了太子,再将他送上那九五至尊的高位,唯一的要求,便是要他立姜家嫡女姜元若为后。
姜家本就手握重兵,自此更是风光大盛,皇帝心中忌惮,便暗中笼络新臣,以功高震主之嫌为由,命姜家远赴寒州镇守边关,非圣诏不得回京。
薛筠意犹记得那时姜皇后拉着年仅六岁的她站在皇宫门口,看着姜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行过长街,直至变成模糊的黑点,隐没在远方的城门下。
尘土飞扬,迷了她的眼睛。她心里舍不得,便问姜皇后何时才能再见到舅舅,姜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若想舅舅,便写信给他罢。”
她的确很想舅舅,可她写往寒州的信,一封一封地送出去,却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姜皇后安慰她,舅舅只是太忙了,没空暇理她。她不大高兴地点点头,余光瞥见姜皇后的眼眶,红彤彤的,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后来她长大了些,才知道那不是病,而是哀恸。
她看着皇帝眉目温柔地牵着那位江贵妃的手,看着他将年幼的薛清芷抱在怀里,满眼都是慈爱。
凤宁宫却终年冷寂。
即使是姜皇后病得最重的那段时日,皇帝也仍旧宿在江贵妃的栖霞宫,不曾来看过一眼。
宫人战战兢兢地禀话,说皇后怕是要不好了,才见皇帝沉着脸,自江贵妃的寝殿拂袖而出。
那时姜皇后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皇帝负手立在榻前,冷声问她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薛筠意眼睁睁看着昏睡数日的姜皇后猛然睁开眼睛,眼底猩红,目眦欲裂。
她从未在一向温柔的母后眼中看到这般可怖的神情。
姜皇后颤颤抬起手,薛筠意怔了一瞬,连忙从宫人手中接过纸笔捧到她面前。
姜皇后抓住了那支蘸饱了浓墨的笔。
皇帝皱眉,以为她要写下遗书交代身后事,却见那苍白的纸上,只八个潦草大字——“宫墙北望,不见寒州。”
薛筠意永远无法忘记那时姜皇后望着皇帝的眼神,她死死抓着笔杆,两行清泪自眼角寂寂流下,啪嗒啪嗒地砸在纸上。
她恨啊。
恨困于这皇城一生,不得夫君恩爱,不得家人团圆。
薛筠意知道舅舅的性子,若母后这些年在宫中的境遇被舅舅知道,他定会率军杀回京都,不惜背上谋逆造反的罪名也要替母后报仇。可姜家离京多年,如今朝中大多是皇帝扶持提拔的新臣,都长着同一张听话的嘴,寒州与京都相隔数千里,只要皇帝下了严令,谁也不敢将这消息传出去半个字。
因着皇帝的命令,除了薛筠意,便是那些曾贴身侍奉过皇后的宫人,也不敢身着缟素为皇后服丧。宫中只当皇后还活着,各处喜庆依旧,唯有凤宁宫中的白梅一夜尽落,铺了满地白绢。
想到此处,薛筠意不由微微握紧了手中的笔。
薛清芷却笑得愈发灿烂:“皇姐这是哪儿的话,皇姐身份何等尊贵,自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知皇姐孝顺,可皇姐也要待自己好些呀。皇姐这些年未免也太素简了,头上这根玉簪,我记得还是前年皇后娘娘送你的吧?正好父皇前些日子赏了我不少首饰,皇姐挑几样带回去,也算是妹妹劳动皇姐作画的一点心意。”
“不必了。我什么都不缺。”薛筠意垂眸,“还请妹妹安静些,莫再多话。”
薛清芷讨了个没趣儿,嘁了声,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没好气地示意一旁的阿萧过来为她揉肩。
薛筠意沉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心神凝聚在眼前的画纸上,不再去想那些悲痛之事,专心作起画来。
一晃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薛清芷道:“今日先画到这里罢。”
薛清芷本想瞧瞧薛筠意画得如何,可薛筠意已经将画纸卷了起来,生怕旁人碰坏了似的。她只好暂且作罢,起身道:“我送皇姐。”
轮椅转过屏风,薛筠意一抬眸便看见了跪在方几下的邬琅,少年垂着眉眼,单薄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风一吹便能吹走了。她眉心微蹙,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待离得近了才看清,少年的膝下,竟跪着一对珍珠步摇。
薛筠意的心猛地揪紧。
邬琅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他昨日一整日滴水未进,如今能跪在这里,全凭意志强撑着。美其名曰为了防止他偷懒,每次罚跪时,薛清芷都会随手往邬琅膝下添些东西,有时是一双银箸,有时是瓷片,有时是顺手从发间扯下的步摇珠钗。
薛清芷极爱珍珠,这对步摇是前日皇帝所赐,上面嵌了足足十六颗质地圆润、雪白剔透的珍珠子,她爱不释手,日日都要拿在手里把玩。
若是将这些珍珠跪坏了,邬琅不敢想象他会承受怎样严厉的惩罚,所以他只能苦苦支撑着,直到腿筋酸软、快要抽搐,也不敢放松半分。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洇成小小的一汪。
少年薄唇惨白,满脸都是不堪忍受。
直到听见木轮行过地面的声响,那双失神的眸子才慢慢恢复了几分清醒,有些懵怔地,看着在他面前停下的轮椅。
薛筠意感觉心脏里像是灌了棉花,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
那方几下狭小天地,似一方逼仄牢笼,将少年困在其中,她想起身搭救,才恍然想起,其实她与他是一样的人,皆身陷囹圄,无法挣脱。
薛筠意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薛清芷:“妹妹方才说,要送我首饰,可还作数?”
薛清芷愣了下,随即便笑了起来:“自然作数。皇姐若看上什么,尽管拿去就是。”
她方才那话,只不过是想在薛筠意面前炫耀一番,薛筠意性子素来清傲,怎会拿她的东西。再者,她宫里好东西多的是,便是薛筠意真要什么,她只当施舍给她就是了。
薛清芷正想着,就听薛筠意道:“这对珍珠步摇,我喜欢得紧,不知妹妹可愿割爱?”
薛清芷一怔,顺着薛筠意的视线看去,才知她要的,竟是她前日才从父皇那儿得来的那对玉蝴蝶珍珠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