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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不散的血气、药气、汗气,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忽然觉着屋子里太闷,心口慌得厉害,晃晃悠悠地扶着墙,避开屋子里仍在忙碌或低泣的人们,一步步走了出去。

外面是新下的大雪,天地素白,万物失声。

大斗堡高低错落的土墙、房舍、营旗,全被这无边无际的素白吞没,覆盖成一幅巨大的灰白色的墨画。昨夜所有的喧嚣、诡谲、痛苦、铺天盖地的疫病,仿佛也都被这厚重而仁慈的雪暂时沉埋在大地之下。

冬阳薄弱,淡淡洒了一层在雪上,那光冷冷地反射着,看久了,竟觉着不像阳光,像是谁打翻的一罐子细盐。

乐瑶看着看着,莫名就觉着眼晕,一深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走得歪歪斜斜。

穗娘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独自来到此里之后,她一直努力生存、忙碌,救了很多人,却不敢去想父母会如何。

为了她,也曾所向披靡、倾尽所有的爸妈,去火烧过的废墟里扒拉她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呢?会不会也哭得像穗娘的阿娘一样?

“你们千万不要一直为我难过啊……”她在心里对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时空,喃喃自语,“能做你们的女儿,我一直……一直都觉得,特别特别地幸福。”

泪水再次涌出,又被寒风冻在脸颊上。

乐瑶也不知自己在雪地里漫无目的走了多久,就这么扶着墙,沿着被积雪掩埋的甬道,越走越远。

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白,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没有边际的茫茫白光。

耳朵里灌满了风,所有的声音,不论是远处的、近处的,都褪去了形状,变成嗡嗡的、遥远的背景杂音。

但她却还是一步步往前走,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就想在寒冷的风里走一走,奇怪的是,她竟觉着很热,意识也跟着漂浮起来。

眼前一晕,脚下的雪地仿佛突然塌陷,乐瑶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她下意识伸手往前一撑,原以为会摸到冰冷绵软的雪,没想到,却触碰到了一片硬甲。

她倒下得太突然,后领被一只手慌忙拽了一把,没拽住,她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于是,她摸到了松软的雪,也摸到了一截埋到雪里的靴子,以及靴皮之下……坚硬而清晰的骨骼突起。

是踝骨。

手感好熟悉的骨头。

乐瑶竟因此安心得大喘出一口气,一直悬浮不定、缥缈的意识也像被一根线牵着,有些往回聚拢了。

耳畔似乎有人说话,她却听不清。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又飞快地穿过了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快扑进雪里的身躯向上托起,乐瑶此时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力气,软软地,任由那双手将她整个捞起、揽入了怀里。

铁甲冰凉,贴上她侧脸,又激得她神智勉强一清,她还嗅到了这人宽厚胸膛透出来的、蓬勃而温暖的气息。

火炉子成精似的,热乎乎的。

想抬头看看,眼前却晃得厉害,雪扑簌簌地落入她眼中,刺得她睁不开眼。

后来,她只模糊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双浅淡的眸子,淡得像远山的雾霭,可又那么沉、那么静,像深山里不为人知的一眼泉。

但却令她安心了。

乐瑶阖上眼,放纵的,让自己坠入了那一汪深邃静谧的泉水中。

第65章 大圣发鸡蛋 喔!你一定是乐医娘的郎君……

乐瑶觉得自己变小了, 这个她更熟悉的现代世界好似变成了一卷胶片,所有的东西都透着老摄像机拍摄出来那种昏黄的调子。

六岁的乐瑶紧紧挨着妈妈。

妈妈手里拿了一叠检查单,两人从医院的扶梯上下来。

她看着妈妈神情严肃地打电话, 打了好几个,那种严肃就渐渐变成难过,再低头时就掉眼泪了,不想被乐瑶看见, 她一直别过头。

但乐瑶瞧见了,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 透过医院高阔的玻璃顶棚,能明晃晃地照在妈妈潮湿的侧脸上。

就是那一天,一直怀疑乐瑶有些夜盲的妈妈, 终于抽空请假带她去医院查视力, 本来两人轻轻松松的, 只想开点维生素吃的。结果医生说, 这不是缺乏维A导致的夜盲,是视网膜色素变性。

这个病是一种进行性的遗传性视网膜营养不良疾病。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逐渐变性、凋亡。它的病程无法逆转、无药可医,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地长大,视力也一点点退化, 直到全盲。

有些人运气好,四五十岁才会全盲,有些人发病后进程快, 二三十岁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谁也不能明确乐瑶什么时候会完全失明, 但肯定会失明。

回家的路很长,妈妈牵着她的手也一直在哭。

可就在某个路口,她妈妈忽然站住了, 她松开手,用力抹了把脸,从包里翻出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她像超人一样,从绝望里自己就站起来了。

从那一天起,妈妈变成了一个计算师,一个规划者,一个永不疲倦的斗士。她把出差在外的爸爸叫回来,开始商量要怎么才能保障乐瑶的一生,开始拼命想办法,从计算存款、房产、未来的医疗费开始、到要不要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发誓,在父母故去后要照顾姐姐一辈子……

思来想去,他们否决了最后一个方案,谁也不能让一个生命,从出生就背负另一个生命,这样太不公平了。

何况,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他们转而决定走另一条更难的路,不再要第二个孩子,反而倾尽所有,将家庭所有开支和积蓄都用在乐瑶身上,他们要让乐瑶即便有一日眼盲,即便只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地走下去。

乐瑶的人生从那一日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她在学习、学医、治病中四处奔波,而艰难又辛苦的这一路,妈妈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小时候无数次哭闹着不学了,不治了的时候,她妈妈都会抱住她,她抱得很紧,她自己的眼泪都常常掉进她的头发里,却还是一遍遍教她对自己说:

“来,跟妈妈说:我永远不要认输。”

“我不会放弃我自己。”

“不管身处何处,不管遇上多少困难,我都会用力爬起来。”

“我会永远爱自己,永远相信自己。”

在乐瑶真实的记忆中,妈妈教给她的只有这几句话。

但在这个梦里,是啊,她竟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妈妈最后还笑着替小小的她擦了眼泪,轻声道:

“妈妈也爱你。”

“不管你以后去了多远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永远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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