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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

山呼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迎面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微微眯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看不见的烽烟与血火。

他看着,眼里没有激昂或彷徨,只有一派冷冽。

*

自傅铮兵败,吴昭仪便被幽禁冷宫。

成武帝踏入那方狭小庭院时,吴昭仪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发呆。

她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身上是半旧的素色宫装,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是皇帝,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

“朕来是为告诉你,齐王不日就要问斩,死罪难逃。”成武帝冰冷地说。

“呵……陛下,臣妾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吴昭仪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株枯梅,“从太子被废的那刻起,臣妾就知道了。”

成武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个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女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个人。

“吴氏一族也受你们牵连。”皇帝沉声道,“你兄长下狱,族中子弟革职流放。”

吴昭仪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她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慰。

“陛下以为我在乎吗?”吴昭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在那里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群人死不足惜!”

成武帝倏地沉默。

他不愿相信,相伴二十年的女人竟有颗如此腐烂冰冷的心,他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嫌恶,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陛下。”

吴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吴昭仪已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比恨更让人心寒。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话音落,她举起银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梅干裂的枝干上,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吴昭仪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皇帝,很久才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到了地上。血从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成武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见吴昭仪最后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寒风卷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帝踉跄后退一步,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郑福顺,盯着地上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红,嘶哑着吐出三个字:“下葬吧。”

说罢,他迅速走出了庭院,不想再作一刻停留。

可耳边那句无声的诅咒,却如跗骨之蛆,始终挥之不去。

*

东篱书肆的二楼雅间里,茶烟袅袅。

殷兰英听完姜渔的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渔点头,声音轻柔但不失坚定。

殷兰英缓缓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既然想好了,就回家去吧。”

她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递给姜渔:“这是你从前最爱看的几本书,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姜渔握紧锦盒:“兰姨,谢谢你。”

“傻孩子。”殷兰英伸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蜀中路远,照顾好自己。书肆我会替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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