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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下来,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地说:“好喜欢你呀,夫君。”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展钦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想回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而背上的她,说完这句,似乎也耗尽了勇气,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一场又一场的幻境,展钦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滚落。

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而他当时,竟然傻得没有回应。

他想,彼时他应当说“我也喜欢你”,或者哪怕只是抱紧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后悔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背上的容鲤,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凑到他耳边来,像是想亲他。

展钦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更僵了。

他想回头,又不敢。

可思念终究打破了他的固步自封,他转过头去,贪婪地望向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可那不是脸。

那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圣洁,朦胧,如同九天之上的月华凝聚而成。光晕之中,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睫的阴影——可一切都被那光模糊了,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隔着一重纱。

那不是人的面容。

那是月神的化身,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阿鲤……”

他想拂开那层光,想看清她的脸,想触摸她的温度。

可他的手穿透了过去。

触到的只有虚无的、微凉的光晕。

背上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那光晕之中的眼眸位置,仿佛有两道温柔的视线落下,带着悲悯,带着叹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不要看。

像是在说:回去吧。

然后,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荷塘、月光、小路、交叠的影子……一切都在白光中融化、消散。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温暖消失了,耳边细语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光。

和一片死寂。

“不——!”展钦绝望地嘶吼,甚至不能分辨出这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殿下!别走!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没有回应。

白光渐渐褪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景象——是沙洲宅院那间简陋的厢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缝隙渗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黑。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一小摊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

展钦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朵幻梦鸢。

花已经彻底枯萎了,鲜艳的色彩褪成灰败的褐,然后变成一碰就碎的齑粉。展钦想要握紧那能叫他偷窥片刻的甜蜜温暖,它却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变成一撮毫无生气的粉末。

香气消散了。

幻梦结束了。

展钦僵硬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只剩下一点灰烬。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幻梦醒来后加倍的虚空和钝痛。

他看见了那么多。

成婚马车的背对,花厅请安的疏离,南下辞行的疲惫,寝殿撒娇的温情,荷塘背上的告白……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那层白光,那朦胧的、圣洁如月华的影子,像是她最后的隔绝,最后的拒绝。

为什么?

人人都说,幻梦鸢会叫人看见心底最渴望的,可为什么殿下连幻境之中都不愿见他?

是不是……她在怪他?

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

怪他没能保护她?

怪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还是,怪他让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连在幻梦里,都不愿让他看见真容?

所以,要用那层白光,将他们永远隔开?

是啊……该怪的。

便是展钦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有可以选择的机会,他明明可以不离开中原的。

是他自己放开了。

展钦缓缓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异族纹样。

天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事物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简陋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地上那件他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孝服。

一切都真实得残酷。

她没有回来。

幻梦只是幻梦。

他依旧在这遥远的沙洲,而她,已经死在了京城,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他连尸骨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展钦,他连动一下都不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尘又在这光柱里飞舞,一日复一日,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骚动,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然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周管家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带着沙陀口音的嗓音。

展钦漠然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子?公子?”是周管家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些。

展钦懒怠回应。

“公子,请您出来一趟。”周管家顿了顿,“中原传来旨意,事关天朝国祚,昭告四方番邦。沙陀国主有令,所有藩属子民需聚集听宣。”

中原?

旨意?

展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嗤笑。

宋大将军狼子野心,顺天帝死了,殿下死了,容琰恐怕也凶多吉少。那如今所谓“事关国祚”的大事,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宋星那逆贼要登基称帝,或是扶植一个襁褓中的傀儡,然后昭告天下,让四方藩属来朝拜新主。

真是……可笑至极。

他展钦,连为妻子收尸都不能,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还要在这里听那群乱臣贼子颁发的所谓“旨意”?

“不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门外的周管家沉默了片刻:“公子,此乃国主之令,若不出面,恐有麻烦。”

“麻烦?”展钦低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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