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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瑾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不敢与容鲤对视,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着他的眼与心。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风吹纱幔的轻响。

“沈都尉,”还是容鲤先打破了沉默,“沈夫人可还好?”

沈自瑾猛地抬起头,不想容鲤还记得他的母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母亲一切都好。”

容鲤微笑:“沈夫人之病症,若有所需,尽可至长公主府告知。”

她此刻模样,隐隐约约和当初在金吾卫衙署之中,与他说话的模样重叠在一处。不想过了如此之久,她自身历经诸事,竟还记得他的母亲。

沈自瑾心中一半酸涩一半煎熬,眼底似乎热意涌动,喉中言语翻滚几下,只挤出来一句谢恩:”殿下已是数次伸出援手,然而臣……实在受之有愧。”

“为何有愧?”

沈自瑾深吸一口气。这些时日,他心中乱糟糟的情绪全然无法停止。

群芳宴的消息刚传出来便骤然被父亲挑明的晦暗仰慕;

母亲病症恶化,而父亲却因他对长公主殿下的龌龊心思狂喜,举家族之力将他荐送到陛下面前。

府中人人欢腾,唯有他如坠冰窟,终于想明白为何从当初贺兰秋猎开始,父亲便这样热衷地为他定制锦袍衣衫,又对久久不曾在意的母亲重新上心,日日关怀着她的身体。

他与母亲,其实皆不过是父亲向上爬的台阶。

彼此钳制,拱卫着父亲走上他想象之中的青云路。

明明在知晓真相时愤懑不堪,明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微仰望。可当这一身簇新衣裳送来,还有父亲在耳边反复劝说描绘的众多锦绣前程……他真有些迷了眼昏了头,想起这一双明亮眼。

于是他也试着说服自己,就算不为了这些目的,为他自己,他不想来群芳宴吗?——展大人已然不在了,是否,他也不是不能一试的?

飘飘然的,一半沉重一半期许地来了这里,然后叫他彷徨纠缠的心被一句“故剑情深”敲醒。

沈自瑾在袖中用力地握了握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终于敢抬头将目光终于对上容鲤的眼睛。

“臣明知殿下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故剑’,却也如此卑劣地幻想,臣是否也有一争之力。”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臣心生妄想……臣问心有愧。”

容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父亲才识浅薄,难当大任,却自命清高,妄图攀附天家、稳固权势,因此一心钻营。”沈自瑾错开容鲤的眼神,强自叫自己的语调变得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于是,光耀门楣、维系圣眷的重担,便全被父亲放在了臣的身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殿下风华,京中无人不仰慕,臣……不外如此。”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苦痛,不由自主地说起这些时日时常在眼前浮现的场面:“然而金吾卫办案那夜,臣在长公主府门前,臣看见了……殿下,与殿下新得的侍儿。”

琰儿封王那日,展钦接她回府之时。

果然叫沈自瑾瞧见了。

容鲤的心,几不可察地一紧。

“殿下从马车中下来。”沈自瑾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身边侍从众多,却唯有他扶住了您的手。臣看的明白,如此小心翼翼,珍而重之。而殿下……欣然允之。”

他抬起眼,直视容鲤,眼中再无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再到今日‘故剑情深’了,臣已明白,即便展大人已故,即便殿下身边那侍儿也不过只是某种慰藉或替代——臣也远不及展驸马万一。自相形秽,莫过于此。”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臣今日愿主动退出这场‘赏花宴’,不再成为殿下烦忧之源头。只求殿下……一事。”

“何事?”容鲤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自瑾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近卑微的恳切:“求殿下,保臣母亲平安。”

容鲤眸光微动。

“家母体弱,常年需静养服药。”沈自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因着殿下垂怜,父亲对母亲尚算敬重,医药不断。但展大人过身后,父亲对权势渴望日炽,愈发不加遮掩。臣冷眼旁观,已知父亲肯悉心为母亲延医问药,不过是想以母亲拿捏于臣。否则不过一点小症,为何会拖成后来危及性命的大病?若臣脱离掌控,不再听他摆布,母亲处境……恐生不测。”

他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臣自知此求冒昧至极,但臣无能,能依仗之人……实属寥寥。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若肯稍加照拂,哪怕只是一句过问,便能保母亲无虞。臣……愿以此退出为换,更愿以余生前程为誓,必于金吾卫中奋力拼搏,凭自身本事挣得功名,绝不借裙带之力,污了殿下清名,也污了臣自身志气。只求殿下……成全!”

他说完,甚至跪地行了大礼,趴伏在地,瘦削的脊背都微微颤抖着。

纱亭内淡香袅袅,将沈自瑾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鲤看着这个惯来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为了母亲,不惜剖开所有骄傲与不堪,将最脆弱的软肋奉上,只求一份微薄的庇护。她心中那点因他窥破“闻箫”与展钦关联而起的忌惮与冷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沈都尉请起。”

沈自瑾依言直起身,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期待,尚未完全褪去。

“令堂乃朝廷诰命,身份贵重。”容鲤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安心静养,颐享天年,本宫自会挂心。至于你……”

她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语气转沉:“金吾卫中,凭本事、凭军功说话。你有此志气,很好。但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莫负己志,亦莫负你身上那袭袍服所代表的忠勇与责任。裙带之风,非你之途,亦非本宫所愿见。”

沈自瑾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殿下不计较他觊觎之心,甚至愿照拂母亲,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将父亲经年来累加于他身上的枷锁瞬间除去。

他再次深深叩首,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意:“臣叩谢殿下恩典!殿下教诲,臣定当时刻铭记,肝脑涂地,不敢或忘。”

得了容鲤平身后,他便后退两步,转身掀开纱幔走了出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纱亭内,重新恢复寂静。

容鲤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菊影。

只余最后一位,高赫瑛。

她在群芳宴开席前的几日,可不是只顾着在府中与展钦一味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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