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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些名流家里挨个被洗劫一空。

可没人能管,整个陵川都没了官员,也没了军队,乱成一团。

再后来……

再后来没什么不同。

仗是一直在打的,听说成立了国民政府,打到了武昌,打到了南京,又打到了北平……

战胜了,有新大官来。

战败了,就改弦更张。

我们这些小民不懂,总归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城头变幻大王旗”吧。

*

老爷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

碧桃总说他一定死了。

“他虽救了我,我是要感恩戴德的,每天给他念八百次往生经。”碧桃说,“可这人不好,他欺负你,如今殷家没了,他人也没了,你就不用再念念不忘了。”

*

又过了很久,人们早就不再议论殷家的大火。

第二年,白婵忌日,我乔装打扮,回了一趟殷家。

殷家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好些个穿着破烂的流民在其中翻找值钱的宝贝。在之前,应该被翻过无数次了,早已什么都不剩下,衰败得我已认不出那些院落的痕迹。

悬崖对面的西堡倒还是之前的模样。

只是中间的吊桥在大火中被烧断了。

彻底切断了他们与殷家的所有渊源……

我绕了很远的路,才爬上后山。那些姨太太们的坟地,没有人来过,长满了芦苇与荒草,静谧得像是不在这人世间。

白婵的墓确实有了。

还立了碑。

我认得这字,与那日上茅家提亲的帖子上的字迹一般狷狂。

——千里共婵娟。

是老爷的字迹。

我将那些坟头草都清了,给每位姨太太们都上了香烧了纸,这才下山。

路过山神庙时,我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山神庙更衰败了。

佛头已经被浸蚀得面目全非。

还有那行女书,也黯淡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悼念了一会儿,想要离开。

可下一刻,我瞥见了那暗淡的女书旁边新的刻痕。我犹豫了一下,钻到佛头下,扫开了莲花底座上的尘埃,那里刻着一个“淼”字。

新的。

脉络清晰可见。

是老爷的字迹——若不是刚看到过六姨太的墓碑,我甚至不能这么清晰地确认。

我花了些时间,掏空了佛头下面的泥,里面是个密封得极好的铁匣子。

没有上锁。

很容易便打开来。

里面是新婚夜我与老爷的结婚照,我与他同站在一处,我有些拘谨地看着镜头,而他……则看着我。

除此之外。

是一封老爷的亲笔信,还有一册日记。

我坐在那破烂的山神庙中,拆开了那封信。

阳光穿过树荫,从房顶射入,落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情人的手。

暖且温柔。

展开信纸,蓝色墨水写就了钢笔字落入我的眼帘。

【淼淼:】

老爷说。

【见字如晤。】

【你嫁入殷家,便生活在一团迷雾之中。凶险与你多次擦肩而过。】

【我思考过多次,应该如何与你和盘托出。】

【而我不善言辞,且局势紧急,不容儿女情长。】

【思来想去,也许留下书信,是最稳妥的选择……】

第80章 一个疯子的自白

(一)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孤独。

在我兄弟死后,整个家宅都嘈杂得厉害。

正堂褪色的对联总会在夜里浸满鲜血,我听见过它们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滴答声。

被遗忘的院落年久失修,破碎的墙头挤满黑色长甲的手,不耐烦地敲击着瓦片,落下密集的嘎达声。

六岁的我与十几岁的我,总会在夹道的中间相遇,他们扭头看过来,让站在另一侧的我,分不清到底活在哪个时间。

我把白小兰从戏班子里赎出来没多久,就为她请过一个心理医生,叫作查尔斯。

那个洋大夫查尔斯,不去看白小兰的疯病,却一直围着我转。

然后他告诉我,我才是那个疯子。

他言辞滑稽得令人发笑。

我笑了。

在角落站着的父亲也笑了。

查尔斯说:“殷先生,据我所知,您的父亲在您十五岁那年已经离世。”

我当然知道。

我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自由行走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我与父亲之间的矛盾。

他现在,还躺在那口井底。

安静得很。

再不会冲我大喊大叫,也挥不动任何鞭子。

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对查尔斯解释清楚,可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吓得失态,然后他卷起所有的设备,从宅子里冲了出去,一路跑下了山,连诊费的尾款都没有要。

查尔斯看起来比我更像个疯子。

父亲表示赞同。

我的兄弟也很赞同。

还有挤满屋子的、所有的人,都很赞同。

我知道陵川人都传我是个孤僻、阴霾、乖戾的糟老头子……

但,淼淼,你看。

从我兄弟死去,到遇见你之前的这整整二十六年里,我其实并不孤单。

(二)

我也死过一次。

你住的院子,是我从小居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堂屋,我上吊过。

他们谣传有误。

我并没有打算自杀。

只是我看到了母亲的裙摆在横梁上飘荡,而前一日被沉陵江的她一丝不挂。

陵江水那么冷,我仅仅是想给她送件衣服,却失足成了上吊。

这件事我只与一人提起。

就是那天和我同躺在棺材里的殷水莲。

你见过她的,她后来成了一面梅花鼓,常年沉睡在祠堂的供桌上。

我做方相,在大傩时敲击她,她便会对我笑,然后哭。

她说:你要替我报仇啊。

不是她一人说过这样的话,他们都在重复这句话。

在我路过的每一个转角,在灯笼照不到的漆黑的角落……在祠堂里,在后山上,在殷家镇,在陵川。

——你要替我们报仇啊。

他们的声音又吵又响。

让我许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万幸我精于悬丝傀儡之术,将他们都做成了人偶。

他们终于得到了栖息之所,安静了下来,蛰伏了起来……等待报应终临的那一天。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三)

香菱姐到了苏联,与我写了许多书信,聊起了那些红色的思潮。

我起初是不在意的。

她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我确实救过些人,但是死了的更多……即使是陵川,以殷家这样的威望,也不过是逢年过节舍些粥饭,雇多些矿工。

天下不止陵川。

苦难也不止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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