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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一通,简单束作男子发髻,末了用阿鹤所赠之物将面色涂黑,一切就绪后,再整体看向镜中,直起腰背,肃起面孔,便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威风护卫了。
正待溜出去,然而未及推开的房门先被人从外面叩响,咏儿的声音传来:“……少主,有贵客到!”
少微这几日轻易不见任何登门之客,此刻急着出门,更是直接道:“我要养伤,不见。”
却听咏儿的声音里已泄露出几分激动:“不是寻常贵客,少主,是鲁侯与申屠夫人还有女公子!”
咏儿这几日也没少听说外头的传言,此刻眼见这传言被坐实,作为参与者,激动之情难免不好掩盖。
房中的少微大吃一惊,阿母来了?阿母来看她?阿母竟主动亲自来看她?
看着身上衣袍,少微心中慌慌忙忙,手上乱乱糟糟,口中急急匆匆:“……请去厅中,等我过去!”
咏儿刚应声“诺”,又听房中大声道:“等等……请至此处,来我居院!”
厅中原是待客处,阿母已亲自来,她若这样疏离,显得她是个多么怠慢乖戾的坏孩儿!
本该跑去相迎,怎奈样子古怪,少微急得不行,慌忙脱掉身上护卫衣袍,抓起方才脱下的衣裙,里里外外往身上套,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动作太急,柔软丝衣被手肘撑得裂开,她绝望烦躁“啊!”一声,只好又从衣箱里另行掏找。
少微出入神祠,所着皆是巫服或官服,她十分疏于打理自己的私下日常,并不置办许多衣裙,此刻随手掏出一套因颜色鲜亮扎眼而不曾穿过鹅黄绣白梅裾裙,匆匆穿好,系上繁琐衣带。
复又将头发重新拆开,却已来不及去梳髻,只取丝带系在脑后,便奔到铜盆前,疯狂掬水洗去脸上涂抹之物。
姜宅不算很大,刚洗净脸,便听外头有了脚步声,并咏儿的通传声:“少主,冯家女公子到了!”
少微丢下擦脸的棉巾,跑过去,抢先伸出双手将房门打开。
门外石阶前,只站着被佩扶着的冯珠,鲁侯夫妻并未急着跟来。
冯珠看着匆匆开门、乍然出现在视线里的少女,鹅黄裙崭新却欠缺细致整理,眉眼与额角细小绒发尚且潮湿,没梳发髻,无任何饰物,耳边碎发被着急开门带起的风飘飘拂起。
干干净净,却也潦潦草草,好似黄白相间的狸,匆匆舔舐过毛发便来见人。
而其双手仍紧紧抓着门边,圆圆眼眸一眨不眨,带些不确定地问:“……阿母怎会来此?”
“因为晴娘在此。”冯珠轻声答:“阿母养好了病,便来找晴娘了。”
少微依旧不敢妄动,试探问:“阿母……都记起来了吗?”
冯珠松开佩相扶的手,独自踏上石阶。
她一条腿残跛严重,少微本该去扶,但此刻又怕惊扰到这真正的仙驾。
午后的秋阳灿然剔透,漏在台阶上,随着冯珠的踏入而斑驳晃动,仿佛有了呼吸生命。
冯珠的动作艰难缓慢,如同跋涉过无数日夜,再次直面那座生命里的黑山,但她务必要走过去,找回那一轮自无边黑山里升起的太阳。
少微扶着门边的双手慢慢垂放,但仍不敢放肆呼吸。
“对,阿母全都记起来了。”冯珠回答间,已站上最后一节台阶,她伸出残缺的那只手,牵起少微一只手,道:“来,阿母说给你听。”
少微怔怔低头,看着被阿母牵着的手。
全都记起来了,无疑意味着数不尽的痛苦回忆与漆黑过往……
少微不是很敢听,但阿母牵着她,她便一边跟着走进屋内,一边听阿母说:“我记起,晴娘出生时,天光大晴,哭得震天响,将我的哭声盖过。”
“晴娘两月大时,逗引即笑,趴卧可仰首,扶腋可稍立。”
“待满三月,喜喔喔作语,唯口水过甚总湿襟,嘴巴从早到晚亮晶晶,下颌反复起疹。”
“周岁,会唤阿母,蹒跚行步,若捏及脸颊与手足,皆要咯咯大笑。”
“两岁,会替阿母擦泪,被阿母训斥后,还要偷偷为阿母盖被。”
“至五岁,很少再笑,一张脸凶巴巴,会为阿母扑咬恶人。”
“待八岁,身上好似生了牙齿,衣裳总是破了又破,但刚有了力气傍身,便凡事都要替阿母去做,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要拦在阿母前面……”
少微怔然的目光从被阿母牵着的手上慢慢上移,看向阿母的脸,阿母眼中含泪却带笑,拉着她在案后的席子上坐下来,道:“还有许许多多,好些你未必记得,待日后阿母慢慢说给你听。”
“阿母今日来,是要与你说一说当日分别之事……”冯珠声音更轻了:“那日千错万错都是阿母的错,阿母神志不清,做了错事……但你可愿听一听阿母的解释?”
少微即刻点头:“愿听!”
却又赶紧摇头:“但阿母没错!”
“不,错就是错,既来拼死救我,纵是陌生人,我又岂能动手伤人?不能因为我是阿母,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冯珠眼神一片清明,眼底却慢慢冒出泪光,泪光中逐渐拼凑倒映出那日的情形。
重提旧事,便要重揭伤疤,但这伤疤揭开,先冒涌出来的,却是晴娘的血。
晴娘还只是个娃娃时,便要被不断地取血,这样血腥病态的日子年复一年,而在那匪山中原就度日如年……她在崩溃中麻木,又强令自己决不许疯掉。
可她实在看不到逃出去的希望,晴娘十一岁了,而她失踪已有十三年,父亲母亲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可知……这样无止境的煎熬,何时才是尽头?
她没有答案,她什么消息都无法得知,她只能浸泡在绝望里,只看得到女儿再次被取血,仅仅是为了保护她而妥协,那日她跪坐在桌案旁,呆呆看着尚有残余血迹的陶碗,看了很久。
除了仇恨与怨愤,作为被保护的人,她无法不去自恨自责,她根本就不该生下晴娘,她为什么要选择将这个孩子带到这方肮脏炼狱中,陪自己一起成为恶鬼的家畜?
浑浑噩噩中,心间反复响起一道声音: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日秦辅对她起了杀心,不是偶然。
她心中浑噩麻木,不愿再配合那恶鬼的宣泄之举,她甚至激怒他,咒骂他。
她知道那样会死,但她看着那碗中残血,只觉得痛恨恶心至极,实在已无力去活。
她存了麻木的死志,欲了结这丑恶一切,她心中想,至少晴娘如今已有自保之力,从此不会再被她拖累。
命悬一线之际,本不该出现的晴娘却飞奔而至,拼了命将她救下,晴娘不单要救她,竟还要杀秦辅……她也试过杀掉秦辅,正因试过,承担了太多惨重代价,她渐渐已经要认定,秦辅是不会死的,人的躯体常年被困死,神智与认知似乎也会被困死。
而晴娘生生打破了这将她困死的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