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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在执笔书写,语气随意到好似身中致命剧毒的另有其人。
熟知毒理的阿娅眉间却颇为焦灼,她仰头冲着邓护打了一阵手语,邓护只冲她无奈摇摇头。
主人发了话,身为下人的他们也无计可施。
阿娅看向少微的神态愈发严肃不满,她生得面貌清冷,如此板着一张脸,更是冷上加冷。
不多时,饭菜送到,少微无法下榻,便靠坐在床头,邓护搬了小案几上榻,饭菜摆在上面,由阿娅照顾少微进食。
少微很不习惯被人喂饭,但此刻浑身无一处不痛,又因高热而开始畏寒发颤,实在很难驯服双箸。
而双箸喂饭,却也多有不便,二人磨合了几个来回,饭菜洒漏,一个喂不进去多少,一个拼力张嘴配合也吃不进去几口,二者眼看都有些脾气要上来了。
邓护在旁看着,心理压力颇大。
刘岐示意看向一旁挂着的长柄酒勺。
时下汤匙进食不常见,勺类多拿来斟酒、舀粉。
邓护会意取过那只酒勺,连忙捧给阿娅。
阿娅舀了半勺饭递到少微面前,这酒勺不小,她本以为对方未必好下口,却见少微啊呜一大口全部吃了进去。
阿娅愕然,随后故意舀了满满一勺,少微仍一口吞吃干净,两腮撑得滚圆,嚼得十分认真努力,是将为数不多的力气全用在这上头了。
即便阿娅始终冷着一张脸,少微也无暇顾及,只当吃了顿冰霜拌饭,反正她此时也吃不出味道来。
少微将全部的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阿娅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重伤者,况且还发着高烧,本该很难提得起胃口才对,不呕吐就很好了。
偏生对方看着空了的碗碟,竟问:“还有吗?我尚未吃饱。”
刘岐不知何时搁下了笔,此刻背靠凭几坐在那里,看着榻上的少微,与她摇头:“没有了,吃得太多会让人生疑的。”
少微闻声转头看他:“你连饭也不能吃得尽兴?”
刘岐看向她面前的碗碟:“往常我吃得还挺尽兴的。”
少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吃的正是他平日里的那一份,而他这武陵郡王府里,大约有着不少兵法中常提及的奸细眼线之类,会盯着他的日常举动。
见她思索之后不满皱眉看过来,刘岐下意识并饶有兴致地以为她会说些讽刺他的话,譬如“连饭都不能叫我吃饱,还敢妄言自己很好用”此类埋怨之言。
却听她不满道:“既如此你怎不早说?我也好分一碗给你。”
刘岐微微一怔,这怔然倒非伪装。
他看着那个十分锋利却毫不尖酸的少女,她似在不满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抢光了别人的饭,这行径并非她本意。
当然,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满的是“怎不早说”的他。
刘岐回过神,刚要说句无妨,却见她根本不在这无用的情绪里停留争辩,已转而道:“吃好了,可以看伤换药了。”
刘岐难得又怔了一下,才跟上她的话,自觉好笑地点点头,识趣地自案后起身,带着邓护避去了外间书房中。
那个提着药箱的少年留了下来帮忙。
少年名唤阿鹤,与阿娅乃是同日出生的孪生兄妹。
兄妹二人出生在南疆一个小部落中,南地诸多部落之间斗争频繁,是皇权难以抵达之地,阿娅和阿鹤的父母族人在两年前遭到其他部落屠杀,是刘岐将兄妹二人救下。
二人平日里便如寻常的仆从婢女一样跟随刘岐,刘岐性情古怪不喜下人多嘴,在旁人看来,这双哑巴兄妹倒确实合他这怪人心意。
却不知兄妹二人自幼被族中选中修习医毒之术,据阿鹤回忆,他与阿娅的哑疾是修习族中秘术的代价。
阿娅擅毒术,也包括驱使蛇虫,性格内敛温驯的阿鹤更擅医理,但少微毕竟是女子,此刻还是由阿娅为她看伤换药,床帐之上又蒙覆了一层不透光的棉布,阿娅跪坐在帐中,阿鹤在帐外打下手。
这间寝房与隔壁书房是连通的,两室皆宽敞,以竹帘为门,又多见错落屏风。
平日里刘岐多在书房中见府中官吏或是前来拜访之人,但众人皆知武陵郡王孤僻乖戾,这书房的门多半时候便都是关着的。
此刻等待少微换药的间隙,却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侍从的阻拦声。
来人正是长史汤嘉,他在门外施礼求见。
邓护不禁瞪眼,小声道:“汤大人怎么又来了,他不是……”
昨日不是还说心灰意冷要收拾行囊走人了吗?
汤嘉近日确实彻底心灰意冷了一番——自重九日起,六殿下一连饮酒烂醉三日,在房中大发酒疯,第二日里他闻讯即赶忙过来劝阻,却见那放浪仰躺在屏风后的少年抓起一只酒坛便冲他砸来!
溅了一身酒水的汤大人气得发抖,回去之后扑在案上大哭了一场,越哭越悲愤,于是写下一封血泪书,向天子奏明了六殿下的种种堕落恶习,重点在于叙述自己的无能,哭诉自己无法担任教化六殿下之责,恳求陛下准允自己回京请罪,再另择高明前来教化挽救殿下。
汤嘉使人将此书快马送回京师。
隔日,听青衣僧阿弥陀佛地称六殿下仍闭门酗酒,汤大人闭了闭眼,喃喃道:“就如此吧。”
今日,青衣僧复又寻来,阿弥陀佛地说六殿下此日未再饮酒,让人正常送了饭食,汤大人猛然张开眼睛,喃喃道:“迷途知返了么。”
青衣僧欲言又止,近乎钦佩地对汤大人念出一句:“这……阿弥陀佛啊。”
汤大人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寻了过来。
他隔门行礼,但刘岐未曾让人开门相迎。
刘岐坐在书案后,姿态闲懒地撑着太阳穴,看了一眼隔间内室方向,拿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待养神,无心听长史教诲,长史请回吧。”
汤嘉闻言面色一沉,悲愤再次涌上心头,掷地有声地道:“六殿下无需嫌汤嘉聒噪,也不必再以长史相称!”
他说着,抬手冲着长安城的方向高高揖手,道:“只待陛下准允下官归京的旨意抵达,汤嘉便即刻离去,从此这郡王府上下,也就再无人徒惹六殿下烦心了!”
话尾处,悲已远远胜过愤,而汤大人站在门前宽大衣袖将拂未拂,未急着完成拂袖而去这一流程动作。
直到屋内传出少年扬起的声音:“好,待到那日,我必亲自摆酒恭贺汤大人脱离这穷山苦水之喜!”
汤大人闻言眼睛一颤,袍袖终究狠狠拂下,转身步下石阶而去。
然而行了十数步,汤大人脚下忽然一顿,等等……
他回过头去,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再细思里头方才传出的那句话,摆酒赶人固然叫人气愤,可“脱离穷山苦水”……六殿下也知此地是穷山苦水?是啊,谁又岂会不知呢!
再次抬脚,汤嘉的脚步变得沉重而缓慢。
抛开种种恶习不提,六殿下心里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