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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才二十岁,却已被生活雕琢出一颗玲珑心窍。她垂眼看着那小姑娘,见那女孩脸上是一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冰霜。云三娘子感到好奇,遂浮出些笑意,俯身问她:“你是谁家的姑娘?”
玉骨睁着眼直视着她,不害怕,也不回话。
云三娘子笑盈盈。她多年来修得亲和气度,台中众人无人不喜。玉骨不搭腔她也不生气,还伸手去抚她的脑瓜顶:“罢了,既做了台中姊妹,今后你便同少仪她们一样,唤我一句姊姊罢。”
玉骨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没叫云三娘子碰到自己。云三娘子第一次在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身上吃了闭门羹,多少有些不豫,遂收回了手,叫人带玉骨回住所歇息。
这丫头犟。这是云三娘子对玉骨的第一印象。
云三娘子出身乡野,本是寻常农家姑娘,有姓无名,家中行三,故称三娘。她生在屠仙谷前的动荡之时,所以家中父母一朝也成了风云争斗中不幸被波及的甲乙丙丁。云三娘子出身虽低,却不肯认命,绝不愿再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死也死的无声无息。机缘巧合之下她加入了断莲台,又凭借着长袖善舞的圆融手段左右逢源,所以武功虽差,竟也混成了一个小小的管事,在断莲台中司掌些杂务琐事,也乐得广施人情,换得如少仪幼微这些小姑娘们的信赖敬仰。
除了玉骨。
玉骨自进台中便不爱说话,也不和旁人打交道。她和少仪幼微她们一群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住在一间房里,却对旁人的善意恶意都不以为意。时日久了,其他人难免对她生了厌烦。小孩子总是会不懂事的,少仪她们讨厌玉骨,也会暗戳戳使些绊子欺负她,比如入夜要睡觉了故意弄湿玉骨的被褥。夜深不能晾晒,玉骨竟也不恼,她无言地裹着湿淋淋的被子睡觉,第二天习武的时候云三娘子才发现她通红的脸,烧得很厉害了。
云三娘子拉住她:“怎么病成这样了还练武?快回去躺着,我给你找大夫。”
玉骨甩开她的手,硬邦邦地道:“没事。”
云三娘子皱眉道:“她们闹得出格,你怎么不同我讲?”
玉骨还是硬邦邦的一句话:“没事。”
那时云三娘子已经辗转探听到了玉骨的身世,知道她从前在越音门遭受的磋磨比现在更多。这小丫头才六岁就经得如此坎坷,纵是云三娘子多年圆融早将人情看淡,也不由得生出些柔软心肠。她不由分说抓了玉骨去请郎中买药,药才熬好,一晃眼人却又没了。云三娘子最终在习武场上找到了她,夜早深了,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在月色下比划拳脚,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
这丫头狠。云三娘子那时这样想。
就这样过了没两年,玉骨就被台主看中,被允许跟随在侧修习拳脚。其实胡冥诲也不是真的拿她当弟子教习,不过是瞧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所以有时会指点一两句,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允许玉骨在旁观摩。但这个丫头像一棵向下扎根的树,像一把火中淬炼的剑,她就这样自学成才,仅靠观察就练成了大名鼎鼎的般若神掌。
如此一来,台主便更欣赏器重,玉骨也慢慢成了台主身边有头脸的人物。她得台主器重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自此少仪她们也不敢合伙欺负她了。但坏处自然更多,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丫头得了如此风头,背后恨她的人就更多了。但外界这些变化玉骨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她那时已经打造了一副精铁面具,于是戴上再不肯摘下,像将自己主动隔绝在世俗之外。少仪她们自然更加不喜,说她假装清高装模作样,闲言碎语,相当难听。云三娘子听到过不少。
那时云三娘子也运气颇好,在断莲台中一路高升,于是江湖上也传出了几分名号。她办事向来是妥帖周到的,又广得人心,所以前任司掌内务的长老辞世之后,云三娘子年纪轻轻便顶替了他的位子,和玉骨一样,成了台主身边心腹。台主一心精进武功,遂将断莲台交由云三娘子打理,故而她很早之前便已代行台主之责,地位愈发稳固。台中唯一能与她媲美的,只有比她足小了十几岁的玉骨。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骨也从稚嫩的幼子长成了亭亭的少女,只是性子仍然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她专精武功,自然与同为武痴的台主更为对路,于是颇得青眼。随着她武功的日益精进,众人也渐渐由恨转敬,只有从前的少仪幼微之辈仍对她颇有微词。她还那么小,武功却已十分高强,明眼人自然看得出她前途无量。云三娘子看在眼里,忽然想到了初见她那日心头隐隐的警惕从何而来。台主行事喜怒随心众人皆知,他又不理俗事,若有一日一时兴起,将整个断莲台传给玉骨也未可知。而她云三娘正输在没有一身好武功,这在武林之内岂不是要命的短板。多年筹谋,岂能平白给旁人做嫁衣?
其实以云三娘子的资质,能混到如今的地位已经不易,若是常人,早该知足了。但某个深夜云三娘子忽然回忆起自己身为蒲柳时咬牙立下的志向,她绝不要庸庸碌碌,绝不要无声无息,她要扬名天下,她要这武林从此也有她云三娘的一席之地。
她就对玉骨生出了薄薄的忌惮,哪怕被忌惮的那人根本没有在意。
玉骨比云三娘子想象的更狠。
伐段之后江湖格局初定,台主却因痛失一臂彻底闭关,万事都交由玉骨和云三娘子打理。玉骨那时也才十一岁,就凭借战中悍不畏死的狠劲打出了一些威名。台主闭关本是好时机,玉骨这样的武痴哪怕死在某场对战里也不会遭人怀疑。可她毕竟才十一岁啊,云三娘子很是犹豫。她对玉骨心情复杂:忌惮她的武功,又怜悯她的遭遇。
就在这时江湖出了场大事,那就是越音门满门被屠的消息。手段之残忍,场面之血腥简直闻者生畏。人人都不寒而栗,只有云三娘子敏锐地琢磨出一些蹊跷。越音门出事那几日玉骨偏巧不在台中,而她深知玉骨与越音门之间有着何等的大恨深仇。
“是你做的?”某日云三娘问她。
玉骨那时才刚长到云三娘的肩膀,她纤细得像一棵才发芽的嫩柳,气质却已被鲜血和生死磨得冷冽如冰,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纤柔的身体里住着风霜凛厉的魂灵。玉骨没瞒她:“嗯。”
“你疯了?”云三娘子说,“你一个人去做这样的事?”
“嗯。”玉骨说。
她平静又淡然地承认自己满手淋漓的血腥,云三娘子看着她,心中生出一丝颤栗。但这样的态度也激得云三娘子生出几分怒气,这很少见:“纵你不在乎自己性命,可是越音门与我台同为伐段立下不世战功,如今才刚刚尘埃落定,你就对同战门派痛下杀手,若被人发现,我断莲台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