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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他赴死途中气色竟还红润不少,也觉惊异,明黎反倒很少见地同他开了口,问温沉到彧州的第一件事是杀他吗。
温阁主好气又好笑,袖袍一掀,说明医师自视甚高,你还没那么重要。明黎说好,既然回来了,日后想和他的黄狗阿旺葬在一起。多年不见,小狗一定很想他。
此行并非直往黛山的路,看来一时还到不了他的归处。劫难当头明黎反倒释然了,细捋平生,他所能做的已尽做了。一场霜凛、一个温沉,从前伐段百家已剪除干净。虽然还有些许遗憾,但黄泉之下再见先师与谷主,也能坦然。这样思绪纷纷间,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座城镇。一条金水河穿城而过,城便名曰金水镇。
其实因着江湖大乱,一路行来,处处冷清凄落,闲人甚少,都怕在外头闲逛惹上祸事。不过金水镇倒是另一番景象,虽也算不上游人接踵,但也是张灯结彩。温沉等细听人议论,方想起再过一月就是端阳,那金水河上早排布了大小龙舟,加紧训练,预备着佳节争流。温沉等还有要事,倒无意去凑这等热闹,只因穿城时经那龙舟边过去,瞧见大小龙舟间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大约也就能乘七八人的模样。其上忙碌准备的人皆一身与众不同的雪白衣袍,戴着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具,也不知要做些什么。温沉随口便问:“那一船是什么?”
众人俱是远道而来,并不知当地民俗。明黎倒是识得,可惜也懒得同他说。随行弟子赶忙便向路人打探,那路人见一帮外乡人,并不能猜到其中就是杀名显赫的凌虚阁主,只笑嘻嘻道:“是鬼渡噻!现下世道乱,遭罪得很!弄个鬼渡好驱鬼、赶祸的撒。”
因那人一口彧州方音,随行弟子半晌才连蒙带猜晓得了其中含义,便回来向温沉回禀:“阁主,这是当地预备的龙舟鬼渡。当地风俗,端阳当日除却龙舟,还需一艘鬼渡下水。船上人扮作鬼魂驱逐水鬼,驱邪避祸。”
温沉颔首,不置可否。他对当地这些神神鬼鬼的民俗也不怎么感兴趣,所以在城中随意找了个饭馆简单休整了一会儿便再度启程。金水镇也不大,很快他们便出了城,沿着金水河顺流而下,这已是彧东地界,距离出事的彧州分阁已不再遥远。
“其实彧州习俗,轻易不会出动鬼渡。”明黎突然说。温沉不意他突然开口,略有疑惑的转过面来。
“只有世道太乱,人就难活,当地人才认为是有鬼作祟,才会出动鬼渡驱鬼。”明黎轻声解释,眼睛只看着粼粼的河面,“温沉,你该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只差指着温沉的鼻子说你造孽了,果然温沉听出他话中之意,脸色便一凝:“明黎,你是多一天也不想活啊?” W?a?n?g?址?F?a?B?u?页?í??????????n?Ⅱ???2?5????????
明黎道:“早晚而已。”
他们一行皆骑乘高头大马,此刻沿河而下。日头偏西,其实刚才本应顺势在金水镇住下来的。但温沉急欲到彧州分阁查明图磐死因,所以没有停歇。但是明黎并不这么想。前方彧州分阁还不知多少折磨,此地倒是山好水好,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温沉,此次南下,大小刺杀你便遭了十数次,你不怕吗?”
“怕?”温沉偏头,“你可看到他们当中活了一个吗?”
诚然寻仇之人前仆后继,但无一人能伤到温沉分毫。温沉自负绝世剑法,纵然江湖风波迭起,他也不以为意。明黎说:“可是天下杀你之心不死,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停止。”
“随他们便吧。有不怕死的,只管来。”温沉嗤声道,“你也不用刻意激怒本阁主,我知道你现在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罢了。今日本阁主也可以明白告诉你,你断然不会活着走出彧州。只是几时拿走你的性命,那要看本阁主的心情——你好好等着就是了。”
明黎:“霜凛是我做的。”
温沉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明黎一字字道:“霜凛毒祸的始作俑者,是我。”
一层麻意自过电似的泛过温沉的四肢和身体,他难得大脑空了一瞬,下意识驳道:“胡说,那分明是素萦霜……”
“素堂主是为了保护我,替我认的罪。从前在谷中,素堂主待我如师如姊。”明黎平静道,“我废了千辛万苦从寒潭深处采回了寒烟藤,做成了霜凛。当年华月剑派与屠仙谷恩怨最深,所以华月城是我第一个下毒的地方。平州、越川,云泽,还有你们秦中,凌虚峰我实在没找到法子过去,所以只能将霜凛投在南峰的水井里。其实我最恨的就是你们凌虚阁,只可惜凌虚峰地势实在险要,守卫又森严,所以退而求其次,否则今日凌虚阁早与华月剑派一般无二。你当年为什么……”身子一轻,人已被揪着衣襟拽下马来,身子重重地坠了地。温沉咆哮道:“明黎!”
随行人皆大惊失色,纷纷下马劝道:“阁主!切勿动怒!”温沉反骂道:“滚!”
明黎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眼前发白,脸色刹那间苍白如纸,但唇角反溢出些微笑意。他受外力所迫狠咳了几口,再睁眼时只见面前温沉激怒泛红的面庞:“因为没能乔装进山,所以听闻凌虚阁并没遭霜凛毒害太深,中毒者也寥寥。那么你当日又是如何……”话未说尽,已遭温沉狠狠一拳打在面上。
这一拳非同小可,打得明黎几乎昏厥。颊边立时肿胀起来,唇角渗出汩汩的血。随行人都知道这医师是个不禁打的,虽不知温沉预备怎么处置他,但多年来都知道此人一贯要紧,生怕温沉激怒之下将他打死了,纷纷来拉:“阁主息怒!”“阁主万不可动气!”好容易才止了温沉的第二拳。温沉犹卡着他的脖子,怒意勃发:“是你!是你!是你害我!”
若非一场毒祸,他本也该是天之骄子,又岂会折断前途,成了门中废人?若他仍于武学上前景光明,他又岂会默默无名,以致师父再不将他放在眼里心里?若非如此,他岂会怨妒萦胸,以致后来种种众叛亲离?原本他以为素萦霜早已死去,所以恨也无门、怒也无门。可是多年过去,真正的始作俑者一直就在身边,甚至自己曾经还尊过他敬过他,这岂不是一场笑话?
明黎满面的血,一边咳一边笑。他半生不曾笑过,临死却仰天大笑。温沉更怒,早将大夫“修身养性”等语忘到天外,一心只想要明黎去死。明黎等这一天也已等得不耐,并不抵抗。他仰着面,闭上眼,暴露着脆弱的颈子,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温沉喝道:“我成全你!”
旁边众人大惊:“阁主!阁主三思!”唯有那名顶替明黎的大夫没有阻拦,畏惧内疚地垂下脸去。
呜咽一声箫音,遥遥似天际传来。但众人正乱作一团,都没听到声古怪箫音。独置身事外的那个大夫听见了,疑惑地朝声音来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