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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师娘得知师父为她做下这等错事,难道师娘会高兴吗!”

温沉痛苦地闭上眼。

“放肆!你放肆!”姜止气血翻涌,颤抖着手指向他唯一爱护的弟子,“你师娘如若不能挽得性命,还谈什么得不得知、高不高兴!你将明黎劫走,可有半分想到过你师娘的性命?!你师娘白疼你了!”

“若师娘能醒来我豁出命去都行!”商白景嘶吼,“可我能舍去自己的命,却绝不能替别人去舍人家的命!师父你伐段之时尚且亲力亲为,召集伐段百家时从未强逼任何一家,与段炽风对战时您也首当其冲,我们凌虚阁从来也没叫任何人替过死!若只因他人不如我愿便杀人,那与邪道有何两样!”

姜止指着他,胡须颤颤,半晌没吐出话。那壁商白景仍被按在雪里,狼狈但不屈:“我年幼便自大狂妄,师父担忧我误入歧途,将我日日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景儿不才,但师父教诲未有一日敢忘!在外行事,从不敢有违凌虚阁训,怕教师父脸上无光!玉玄殿所奉十八位师祖,无一不是取义成仁。师父!明医师幸还活着,我们还有补救余地!”

师兄,恐怕早已来不及了。温沉立在姜止身后想。霜凛发作得更加厉害了,他按住手臂,将痛楚尽数吞了下去。

姜止原本心中隐愧,叫商白景一通质问,实在无言以答。他竭力压制胸中激荡,但半晌仍未有平复迹象,许久,只能暂且强道:“孽障……孽障!……堵了他的嘴!先把这孽障押回去,关入无念峰,好好闭门思过!”

无念峰的禁闭崖最是冷清封闭,历来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会被罚去那里。众人齐齐应了,七手八脚地将商白景拖了下去。姜止捂着胸口大声喘息,他被商白景当众戳中心事,怒不可遏。温沉虽自己已痛得半身麻木,但眼见姜止身形颤抖似有不稳,心中担忧,还是强提一口气来扶师父:“师父,您怎么……”

“啪!”

温沉被扇了个踉跄,脸侧向一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姜止怒不可遏,全不顾四周还有其他人在,朝温沉骂道:“若不是你通风报信,你师兄如何会得知此事!你们师兄弟打小一条藤儿,如今翅膀硬了,都不听我的话!”

众人目光热辣辣地刺来,比痛感更深的耻辱逐渐占据了温沉的灵台,酥麻的痛意随着红晕一齐漫上温沉面颊。温沉抿着唇,捂着脸,眼里逐渐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晶莹。他轻声还欲辩解:“不是……”

“不是你,还有谁!”姜止犹自发怒,根本不肯听他一字片语,“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说罢怒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人皆不敢出言,也没人敢来劝一劝温沉,都跟着姜止穿过温沉身边急速离去。呼啸的山谷间争端的痕迹很快都叫疾风厉雪隐去,独留温沉一个站在冰天雪地里,眉间渗血,眼中含泪。

第56章 56-大错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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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沉回到凌虚阁的时候已是半夜。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受辱的情状。

回到温暖室内后霜凛发作得便缓了些,温沉自暴自弃地没有传药,只想毫无顾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惜眼泪已在外头的冰天雪地里流尽了,此刻泪干眼枯,头痛欲裂。面上掌掴痛楚犹在,众人刺心眼光依旧如芒在背,温沉紧咬着唇,舌尖尝到生锈的苦涩。

师父,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师父永远看不上他,师父永远不会爱他。任凭自己如何百般讨好,哪怕为他出卖师兄,可在师父眼里,自己还是那个不值一提的、可以随意轻贱羞辱的废物。他根本不是师父的弟子,他只不过是师父用顺的一把刀,用自己的刀锋为他真正心爱的弟子披荆斩棘。至于这把刀么?若有朝一日不够趁手,砸折也罢、丢弃也罢,谁会在意呢。

耻辱带来的愤怒在这一瞬席卷温沉的脑海,多年来心中强压的不平在此刻叫嚣着向外涌动,从来温雅端庄的少侠第一次生出了黑暗的心思。凭什么呢?他想,我为虎作伥出卖良心,满手杀孽弃派背宗……我为师父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并非自轻自贱之人,为何还要委曲求全!

满腔恨意驱动下,他忽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笔墨早是齐备的,温沉提起笔来,奋笔疾书:“守窍峰西不妄台底,可得鬼医传人。”写罢狠狠将笔拍到案上,反手从桌下屉格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红玉耳坠来。

那是云三娘子前次夜访温沉留下的耳坠。温沉当日曾想立即丢掉,奈何害怕丢出去被人捡到发觉,最终没敢乱丢,只好压在屉里。此刻他使力捏碎红玉,其间果真藏着一枚小小的草丸。他将草丸拈起,对着灯烛细看了看,忽然手一抖,将草丸丢进了灯里。不消片刻,温沉鼻尖忽而闻到一股浓郁的奇香。

那香味甚异,闻之叫人心头一凛。温沉发热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些,低头一看,正瞧见自己刚刚亲笔所书的密信。墨迹熟悉,字语却陌生,温沉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瞬间心下大骇,忙将密信揉作一团,狠狠丢了出去:我在做什么!

我简直疯了!我这是叛阁!

他忽然找回了残存的神智。哪有弟子不受罚的?不过是被师父教训一顿,我竟生出如此心思,要将阁中机密奉与敌手!

窗外这时响起轻微的振翅之声,温沉随声望去,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鹰从未合拢的窗口钻了进来。信鹰循味而来,目标明确,钻进屋后,一路飞至温沉面前的灯台,直直落在温沉面前。温沉想起云三娘子所言,皱起眉头低声驱赶。信鹰训练有素,未得人绑信在足上,无论温沉怎么驱赶都没想着飞走。它退了两步,让出了信纸的位置,歪过脸来用一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温沉。温沉又驱了一声,却慢慢歇了声息。

他再度想起云三娘子的话:“……你究竟是何处比不上你师兄?”

嫉妒是这世上最不堪的情绪。而温沉已经将这情绪强压了二十年。扑鼻的异香里,云三娘子蛊惑人心的话语又一次漾在耳畔,他再度想起师叔向万声——被自己优秀的师兄逼杀跳崖的、平庸的向万声。

不,师兄和师父绝不一样。温沉心乱如麻。在这世上除师娘外,师兄是待他最好最好的人了!可——

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天纵奇才!为什么偏偏是我折于霜凛!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都能得师父处处袒护!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赶不及你!

心神混沌间,白日姜止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再度打痛了温沉的心,旁观者或讥讽或怜悯的眼神再次清晰可见。温沉鼻子一酸,眼前重又模糊,跳跃的烛火融成了视线里的一个波动的光点。一颗泪蓄不下哐然坠地时,他颤抖着手拾起笔,缓缓地、一字字地又重新誊写了一遍密信。一封不知会引发什么的、叛阁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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