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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野蛮而无序的荒墟,没有理性和秩序可言。

古斯塔夫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北地荒墟多的是藏污纳垢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你再多管点闲事,小心被生啖血肉。”

夏明余有些好笑。他在末世重活一世,甚至还曾是毫无特权的普通人,他见过的腌臜事不会比古斯塔夫少。

他平和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这是夏明余从境出来后,第一个正儿八经可以安睡的夜晚。

但这个夜晚格外焦灼而漫长。

噩梦还是谵妄?

夏明余已然分不清。

无数人们向他匍匐,哀恸地祈求着生机和希望。他们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绝望,夏明余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他向他们俯身。

可他的诞生只带来更加无尽的灾难。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接连以不同的惨状死去。

于是,他们憎恶他,唾骂他。

他们信奉了假神——随即,轰然倒塌。

夏明余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

他的世界是一片渊面黑暗,无光、不见底、毫无方向。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是——几点了?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昏沉的头痛之感如潮水褪去,夏明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哪怕天光大亮,他也再无法看到光明。

只剩下令人绝望的黑暗。

——残疾。

在末世,残疾是绝对的劣势,意味着人人可欺。

不然,今夜北地荒墟的少年也不会逮准了夏明余。

倘若不是运气绝佳,遇到了义体大师古斯塔夫,夏明余尚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无尽的黑暗抗争。

夏明余侧躺在床上,后背的蝴蝶骨在服帖的上衣若隐若现。

浓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头和身后,在雪白的床铺上黑沉地铺陈开来。窗外荒墟诡色的光芒莹莹照耀,如同一匹洒了光调釉彩的黑色绸缎。

力与美的结合,这幅皮囊完美得像是中世纪的大卫雕像。

古斯塔夫说,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伸出右手,探向了自己空洞的眼眶。

夏明余见过太多醉生梦死的人,从某一次境中出来后便一蹶不振。

生命经过生死未卜和命悬一线的打击后,便将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当成恩赐,将每次欢愉都当成死前最后一次。

用自暴自弃的放纵,哄骗自己这个世界还能正常运转。

夏明余有时会想,他一直没有陷入最深的谵妄,只是因为他在以近乎圣人的要求苛责自己。

清醒,冷静,自制,秩序,良知。

但海琥珀的觊觎,荒墟少年的丧生,古斯塔夫留有余地的欲言又止,姆西斯哈之境的同伴暴死——在此刻又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而为人的软弱和无力圜转的命运。

真是个噩梦般的夜晚。

让夏明余意识到他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意识到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后,夏明余便够住床边的新拐杖,摸索着洗脸漱口,走出门外。

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冷腥味。萤火般的精神力在高处闪烁,大概是阿彻在一处屋顶上。萤火变亮了,那是阿彻看到了夏明余。

阿彻正在楼顶玩手里的透明玻璃球。和他的手心差不多大,能映出不一样的光。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他飞身跳下来,牵住夏明余另一只空着的手。精神链接上了,阿彻问,夏先生,你哭了吗?

阿彻的手不柔软,但很温暖,夏明余刚刚睡了半天都没煨暖和。

夏明余柔声道,“没有哦,只是洗了脸。”

——可是你是蓝色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蓝色的?”

——人有蓝色的时候,就代表很难过。你浑身都蓝蓝的。你在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吗?

阿彻说话很直白,也很坦诚,像未经世事的孩子。听不到阿彻的声音,但只是感受着阿彻的心声,夏明余的心都柔软下来。

“会的。只是比起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夏明余已经习惯了把个人情绪的排位降低。

他问,“你能看到人们的情绪?”

——如果我想看到的话,可以。

阿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夏先生,如果你想哭的话,现在就可以,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不会笑你的。

夏明余被逗笑了。

一阵狂风从夏明余身后席卷而来,朝着阿彻而去。夏明余的长发勾得阿彻痒痒的,阿彻背过身打了个阿嚏。

“抱歉,我扎一下头发……”夏明余从手腕上解下彩绳。是唐尧鹏送的,他一直留着。

——我可以帮你扎头发吗?你看不见,不方便。

“当然,谢谢你。”

夏明余矮下身,到阿彻可以够到的高度。

阿彻给夏明余编了一根很长的麻花辫。他的手娴熟而灵巧,最后用彩绳系了个蝴蝶结。

特别特别好看的夏先生,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

阿彻经常给他床头的那个娃娃扎辫子,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给别人这么做。

——夏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想知道。

古斯塔夫说,在他接受的礼仪里,名字代表着羁绊。阿彻和古斯塔夫生活在一起,他应该也如此相信着。

夏明余在阿彻的手心里写字,明余。

“夏明余,我的名字。”

——“光明”的明?

夏明余停顿了一会儿,柔和地点头,“对,光明的明。”

那个刹那,阿彻看到了夏明余身上温润如洗的暖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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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夏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难道这就是温柔美丽大哥哥的人格魅力?!(醍醐灌顶)

第40章 变形

古斯塔夫一醒来,就看到了在门口溜达来又溜达去的阿彻。

小朋友手里拿着一枚亮闪闪的小物件,古斯塔夫凑近去看,发现是他前几天给阿彻的小玻璃球。

现在,玻璃球被雕刻成了玻璃蝴蝶,蝶翼轻薄精致,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因为是清透的玻璃,所以被不同角度的光芒映衬,便会有不同色彩的蝴蝶。阿彻忙乎着给蝴蝶变色,不亦乐乎。

古斯塔夫啧了一声。一看就是夏的手笔。

阿彻跑过来,先小心翼翼地把玻璃蝴蝶放进口袋里,再比划手语——我去找画家先生玩。

阿彻口里的“画家先生”,其实就是个业余爱好者。黑市酒吧里的酒保,白天不值班的时候,会拿炭笔和纸出来写生。画得也就那样,但讨小孩子喜欢。

古斯塔夫摆摆手,“去吧。”



古斯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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