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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新郎陈秉正端坐枣红色骏马之上,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素银革带,眉眼间凝着三分肃穆七分欢喜。他姿态挺拔,手指不时地轻抚缰绳,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段三娘带着宁七和一群孩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准备阵法,以二敌一!”
陈秉文骑着马,神色复杂地望着二楼的窗口。过了一会,他仿佛回了神,打马冲上前去,一声长喝,“吉时已到,撒喜钱喽!”
几个青衣仆人应声而动。霎时间,万千铜钱混着特制的金质喜钱,哗啦啦凌空飞起,如同下了一场璀璨急雨,叮叮当当地溅落在青石板路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孩童们灵巧地在人缝里钻窜,老汉颤巍巍弯腰去捡,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羞涩,笑着用帕子去接。
宁七身形一动,刚要动手去捡拾,被宁九娘拉了回来,“哥,干正事要紧。”
宁七挠一挠头,“唉,习惯了,戒不掉。”
他叫道:“新郎要会作诗才能进门,金花老师临走前再三交代过的,什么诗来着?”
陈秉正跳下马来,笑道:“叫催妆诗,你学艺不精,该打。”
“先作诗再打。”
他开口道,“仙府琼阁倚霞开,刘郎何事漫徘徊。玉镜台前鸾影动,莫待天风送鹤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个“好”,宁七笑嘻嘻地让开了,“先生做的,一定是好诗。”
“乖,待会一起去吃酒席。”陈秉正笑着摸一摸他的头,其实他完全是个小伙子了,“带我进去。”
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娇鸾扶着林凤君,款款下楼。就算被盖头挡住了,他也觉得新娘美得出奇。
“良缘再缔,佳偶复成。赤绳早系,白头永偕!”
陈秉正向林东华恭恭敬敬地作揖,“岳父大人。”
夫妻两个肃立在林东华面前,他咳了一声,“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是。小婿一定爱重凤君一生一世。”
“这彼此爱重,不在举案齐眉的虚礼,也不必强求相同。阴阳之道,各保其真,又相映生辉。以后,你们各自教对方认识未见之天地,也学对方所长,补自己所短。”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小婿明白。”
林东华笑了,他将凤君的手放在陈秉正手上,让他握紧了,“万一有争执,不要轻易动手。”
盖头下的新娘子轻轻点头,“我尽量。”
新郎官说道,“多谢岳父大人体恤。”
林东华抬一抬手,“去吧。”
一群五彩斑斓的鸟儿绕着那通体朱红的八抬大轿上下飞舞。媒婆转了转眼珠子,“新娘上轿,喜鹊鸣叫;一路顺风,鸾凤和鸣!”
盛大的娶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陈府迤逦而行。队伍的最前方,吹鼓手鼓着腮帮吹着欢快的调子,随后是数十名仆从,手持各式仪仗,五彩的旗、幡、伞、扇,如同移动的云霞。
轿子上以金漆描绘着鸾凤和鸣的繁复纹样,流光溢彩。队伍所经之处,还在四处抛洒着喜钱。
三声铳响,轿子从正门进入了将军府。
“吉时到!”
赞礼官声调悠长圆润,顷刻间,喧闹的人声便静了下来。正在和陈秉玉寒暄的冯大人笑盈盈地退了一步。
林凤君在喜娘的小心搀扶下,踏着乐声,一步步走了进来。陈秉正略有些紧张,大概是怕她瞧不见,一路小心地提点,“有台阶,慢点过。”
新人并肩跪在蒲团上。那蒲团用金线绣着鸳鸯,填了软绒,新娘子跪下去时,膝盖不至于磕碰。
“一拜天地!”
两人齐整俯身。
“二拜高堂!”
黄夫人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精钢宝剑,随即平静地垂下头。她微笑着受了礼。
“夫妻对拜!”
两人拜下时,头几乎要碰在一处,宾客中便起了几声善意的轻笑。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的贺喜声、笑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厅堂。他俩被簇拥着,转向后堂。
陈秉正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立即扑腾腾地乱跳,想甩脱又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说道,“已经拜过堂了,便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是失礼。”
大嫂周怡兰在新房里候着,看见这手牵手的一对新人,想说几句俏皮话,又忍住了,只是笑着说道:“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凤君。”
大红色的盖头还在她眼前晃着,她只得矜持地回答,“谢谢大嫂操心。”
喜娘退了下去,青棠带着几个小丫头上来,“恭喜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喜。”
周怡兰吩咐自己的丫头,“传我的话,内院和外院的喜宴都开起来。”
陈秉正小声道:“凤君,我去前面应付一下宾客,去去就来。”
“好。”
众人都走了,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发髻有点重,压得有点透不过气。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椅子上坐了,青棠倒了一杯热茶,“少奶奶辛苦。”
“我还好。”这倒是实话,她不过就是梳妆打扮坐了轿子,还不如平日打一套拳辛苦。可是一杯茶下肚,肚子陡然咕咕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原来是饿了。”她赶紧问:“有饭吗?”
青棠愣了一下,将几碟喜饼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个龙凤呈祥饼,兴许是前些日子吃多了,味道有点腻,“有没有热菜?”
青棠有点为难,“将军特别安排过,要等二少爷回来,才能上热菜。”
她不明所以,“啊?”
青棠掏出一张菜谱,声音细若蚊鸣,“红枣花生煲猪腰、当归炖羊肉、韭菜鸡蛋炒海虾、泥鳅炖豆腐、马鞭草枸杞汤……”
“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要一碗热汤面行不行?不要那些花哨的。”她说得可怜巴巴,青棠立刻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好,我这就去小厨房。”
屋里只剩了她一个人。透过盖头,她模糊地看着这熟悉的屋子,嫁妆箱笼堆在一边,上面裹了红绸,一对龙凤喜烛稳稳地燃烧着。
“爹这次下了血本了。”林凤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
她脑中浮现出父亲含泪的神情和奇怪的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知怎么有点惴惴不安,浑身都难受起来,简直坐不住。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啸叫起来,像是在无数次刀头舐血中淬炼出的感觉,比猎犬更敏锐三分。这不是思考,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的本能。她的眼光左右漂移,终于落在那个箱笼的锁扣上。
林家后院里,林东华将满满一大包草料倒进食槽。随后他上了楼梯,不动声色地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的呼吸都变得绵长,仿佛睡着了。
屋檐方向,传来一声几乎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