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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是这世间顶顶可怜之人了。

难道,连直面死亡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木桶外传来兵匪的脚步声,和愈发细密的交谈之声。

今夜的罪恶筹谋越发清晰,若是默不作声,径自离去,这满山之人都会沦为他人阴谋的陪葬。

不,绝不该如此。

……

戌时三刻。

顾清澄在兵匪分散之时,抹断了随车之人的脖子,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兵匪的衣服,折返了回去。

亥时整,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顾清澄回到了矿洞之中。

离着老远,她就听见了皮鞭撕开皮肉的脆响,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摩擦与辱骂声。

“反了你们?”

“谁杀的!”

“再不招认,就让这矿洞变成你们的万人冢!”

顾清澄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矿洞深处,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浓重热气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动着,将施暴者的身影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而那些沉默的矿工,则像一圈石化的看客,围成了一个绝望而无形的斗兽场。

在斗兽场的中央,她看见了春生和许真。

他们早已血肉模糊,像两条破麻袋一样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鞭子如毒蛇般落下,军靴碾在他们的脊骨之上。地上被拖拽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不知是他们的,还是之前那个被她杀死的兵匪的。

“不说是吧?”为首的兵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兵匪服的掩护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似麻木的矿工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握着铁镐的手。

那每一双手,指节都已因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

而一双双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眼睛,此刻,正重新燃起点点猩红的火光。

而这些沉浸在施暴快感中的兵匪尚未察觉到——

那永不停歇的、麻木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化为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也更沉重。

整座矿洞,只剩下有鞭笞声,和几百个矿工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是时候了。

顾清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七杀剑已然出鞘。

过去,这柄剑素来冰冷无情,如山巅之雪,崖间之月。

而这一刹那,它不再是雪,也不是月。

它是一点火星。

一点被投进干柴烈酒堆里的,致命的火星。

它点燃的,是这片死寂之下,早已蓄满的、足以将天地都烧成灰烬的——

仇恨。

“走!”

围观的几名兵匪的头颅忽地扬天飞起,在黑暗中泼洒出一片浓重的血雾!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矿工身上、脸上,瞬间激起一片沸腾。

“他们要炸矿!”

“子时一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顾清澄反手一剑,七杀剑刺入下一个兵匪的心窝,剑锋在血肉间残忍旋转时,她的身影已经毫不迟疑地掠向下一个人。

“许大哥!带人从前门突围!”

“走!”

这次,没人再犹豫。

矿工们抓起镐头,眼底燃着和被仇恨点燃的光。

杀,杀出山去!

……

矿山乱了。

不,这已不再是混乱,而是一场原始的、以命换命的搏杀。

兵匪的兵刃锋利雪亮,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过去那些逆来顺受的“牛马”。

而是一群早就不想活了的狂徒。

生锈的铁镐撕裂黑暗,如割麦子般划过一个个兵匪的咽喉,带出大蓬滚烫的血浆。

有人扑上去,与兵匪在泥地中滚作一团,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砸得自己指骨断裂也不放手。

有人背后中刀,却死死咬着兵匪的手腕,用牙将他活活咬死。

泥泞中,骨骼碎裂声、濒死嚎叫声、刀刃入肉声交织成片。

火把跌落,岩壁上的光影扭曲疯长,映出了一场地狱般的修罗场。

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矿工,在今日才迸发出了战场上搏杀的血性。

可最可悲的是,将刀枪对向他们的,却是他们的同胞。

“……走。”

顾清澄踉跄着冲到队伍末尾,一把扶起浑身浴血的许真,她架起他的臂膀,声音嘶哑:“许大哥,我们出去。”

“后门封死了,前门还开着。”

许真大口喘息着,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反手一镐,将一个追来的兵匪砸得脑浆迸裂,自己也因力竭而踉跄。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嗅到了一丝从矿洞深处飘来的、极淡的硫磺味。

那是死亡的信使。

“舒姑娘。”

许真那只枯槁的手,忽然有力地抓住了她。

“子时……快到了吧?”

顾清澄身子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想拖着他,更快地向前走。

“许真……有一事相求。”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竟硬生生挣脱了她的搀扶。

在顾清澄愕然回眸的瞬间,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后退了一步,正了正衣衫,朝着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遭的喊杀声也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许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顾清澄急忙要去扶他。

他却不肯起身,仿佛脚下已经生了根,只是看着她,眼中竟有了泪光:

“许真与这矿山内三百二十七名茂县儿郎,一朝遭贼人蒙蔽,误入歧途。

“一,不能筹报国之志!二,不能尽父子之责!

“故而上无以对父母、朝廷……下无以对妻儿、百姓……”

他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这矿洞之中,向天地做最后的陈情。

“幸得舒姑娘仗义相助,于我等绝境之中,搏得一线生机!”

言及此,竟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然我等恐不能如姑娘所愿,苟活于乱世之中!

“我等早已是丧家之犬,而茂县兵匪一日不除,此间百姓仍永无宁日,我们的妻儿还会受他们欺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决绝的光。

“我们不走了。”

不知何时,春生,以及十几个还能站着的矿工,已然聚在了他的身后,他们个个带伤,但眼神却和许真如出一辙。

“我们不走了!”

他们齐声重复道,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矿洞都在嗡鸣。

许真看着她,郑重地,向她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我等愿以这副残躯作熔炉,血肉为柴薪,将这茂县豺狼,尽数焚化于此!”

“同归于尽!以绝匪患!”

他抬起头,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充满了托付与恳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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