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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临近天明时分被疼醒的。

睡梦中?,小腹猛然?泛起?坠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 又像有人拿了把剪刀在她腹中?剪。

她对?这?种感受很?熟悉,猜到, 许是她吃的五行草起?作用了。

她既激动又恐惧, 希望不要白白疼这?一遭。

裴霄雲从未有这?般紧张的时候,听着她的凄厉惨叫声,他紧绷着唇, 面庞阴沉,侧脸如一道薄刃。

心好似被刺了一刀,在随着她的声音,泛起?抽痛,眼底倒映的还是床褥上的那?一片猩红。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明白,分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他还在替她量身形,打算为?她做嫁衣。

“胎儿恐怕保不住了。”贺帘青出来,焦急对?他喊道。

裴霄雲眼皮一跳,竟未发觉自己?的唇在颤,喉间如堵了一把粗粝的沙, 又沉又快:“你保她无虞就行。”

他微微愣怔,风吹帘动,廊下几朵硕.大血红的芍药花,狠狠扎入他双目。他指尖倏然?猛抖,又撩开帘子冲了进去,肩膀撞得那?架山水屏风挪移摇晃。

恰好,丫鬟们?端出几盆血水,为?明滢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缩头缩尾退了出去。

明滢面如薄纸,苍白可怖,两颗眼珠子空洞无神,唇上映着两道带血的牙印。

裴霄雲沉默半晌,与她错开视线,看向贺帘青,“她怎么样了?”

贺帘青沉下脸,摇了摇头:“大人无碍,胎儿没?了。”

明滢耳边因疼痛泛起?的轰鸣消褪,身下那?股痉挛痛感也在缓缓消散,听到胎儿没?了,她眼前也涌起?一阵带着水光的虚影。

紧接着,胸口呛出细微的震动,是被压抑住的冷笑?。

她早就说过,她不会再生下他的孩子。

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如愿以偿。

裴霄雲听到确切答复,平复了半晌心情,眼底泛起?猩红,才开口:“怎么会这?样呢?”

她每日?享受着最精细的侍奉,膳食起?居也是严加把控,怎会突然?出问题呢。

贺帘青道:“我早说过了,她从前服了很?多伤身的寒凉药物,是你病急乱投医,让她连用滋补的方子,前三?个月胎儿本就不稳,阴阳相冲,保不住这?胎也不奇怪。”

裴霄雲脑海中?浮了一团雾,他整个人如同飘荡在云间,步履颤巍,身心不稳。

这?种感觉,空虚、畏惧、无依,哪怕是他从前走投无路,受伤濒死时,都不曾拥有。

他不敢相信,他们?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他不知道贺帘青是何时走的。

暮色降临,屋内爬满暗淡。

只?剩明滢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眼中?尚有光彩,其中?蕴含的,是浓浓的哀戚。

他想,她当年,喝下那?药时、独自难产时,是不是也这?样疼?

他缓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宽慰她:“还疼吗?没?事了,你先把身子养好,我们?不愁以后——”

“你别碰我!”明滢陡然?爆发出尖锐喊叫,甩开他的手,眼尾留着一行清泪,“三?年前,我有了身孕,你说影响你的仕途,要舍了那?个孩子,亲手端给我一碗药,让我喝下去。这?次有孕,是不是又妨碍到你的前程了?你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卑贱之人,不配生下你的孩子是不是?所以你总逼着我喝什么安胎药。”

裴霄雲沉浸在错愕中?,难以自拔,就听她一字一句,质问他:“那?究竟是安胎药,还是别的药?你说!”

“我不会害你,自然?是安胎药。”裴霄雲牵回她的手,感受那?冰凉的指尖在掌心挣扎,又将她的手反复攥紧。

可害她没?了这?个孩子的人,也的确是他。

他让她喝了三?年的避子汤,逼她喝下落胎药,她落过水,受过风,他还给她用了蛊,才导致她体弱多病,保不下这?个孩子。

她说是他的错,他又如何反驳得了?

就是他的错。

他本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愿意?生下来。

可她这?般心软慈善的人,又怎会不愿意?,她都慢慢接受了,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只?可惜造化弄人……

明滢一寸一寸,将手指从他掌心抽出,她刚刚小产,端不起?激烈的声色,可那?沙哑的嗓音比刀子还扎人:“若是你瞧不起?我,可以放我离去,那?日?在牢里,杀了我也行。为?什么要步步筹谋,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这?就是你说的,要惩罚我吗?”

她的话如块块巨石,砸在裴霄雲身上,越砸越让他下坠。

裴霄雲不曾抵御,任石块迎面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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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还未来得及收走、用来剪花茎的花剪,银白的剪刀泛起?锐利光泽。

明滢眸光一亮,趁他不备,猛然?支起?身子,握住那?把花剪。

“你做什么!”裴霄雲大震,即刻去掰她的掌心,“放开!”

明滢反握住他的手,指引他,将剪刀尖口对准自己的心脏:“我知道你恨我,你快杀了我,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快杀了我……”

她爆发出的力道令裴霄雲一时难以控制。

两人争执间,裴霄雲怕伤着了她,反握住那?剪刀口,尖刃刺破他的掌心,鲜血一滴一滴透在才换上的干净被褥上。

“杀了我,你还等什么?!”

“阿滢!”裴霄雲声色高涨,喊出了她的名字。

明滢双肩一颤,黯淡的眸子定住,手上的力松了几分。

“是我对?不起?你。”无限肆虐的阴暗中?,裴霄雲掐上她的手腕,沉沉道出这?句话。

每个字眼都被上涌的血腥气浸染,显得阴沉又悲悯。

明滢身上痛楚未消,不断冷笑?,不断喘息。

她浑身如被洪水侵袭,被猛兽撕扯,下颌紧绷到失去知觉。

有那?么一瞬,四下俱暗,痛意?麻木。

她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年。

一切的起?始,果真不过孽缘二字!

他们?这?样纠缠,不知还要用多少东西去填补那?道缝隙。

裴霄雲反制住她的手腕,摸上剪刀柄,“哐当”一声丢到了地上。

他突然?紧紧抱住她,愧有多深,便抱得有多紧,胸膛剧烈起?伏,下颌抵在她发顶,“你别这?样,也别胡思乱想,没?人瞧不起?你,我也不想要你死。孩子没?了,的确是我的过失,是我不好,我会补偿你的。”

明滢虚弱至极,无力再推开他,听着他的话,心头浮出鄙夷。

孩子,是她亲手杀害的。

没?了腹中?的孩子,一身轻松的同时,也一身落寞。

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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