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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望着那道血肉模糊的脖子,不敢相信这是他割出来的。

男人口里也大股大股冒出鲜血,两只眼珠子惊恐地望着天花板,拼命用手去捂住受伤的脖子,却又无济于事,鲜血从指缝源源不断溢出来,那张陌生又冷漠的脸上终于多了许多人类该有的神情。

所有士兵死前都有的神情。

到了这一刻加西亚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也会死亡,也会害怕,没有人生来就是战争的机器。

“我……”

男人又要爬起来,手摸到了旁边的枪。

加西亚一瞬间心脏收紧,被男人压制的死亡阴影又覆盖上来,他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把那把恐怖的步.枪踢开,手肘绕在男人的脖子后,继续重复之前的动作。

缠绕,缠绕,死死缠绕。

他一边缠绕,一边往后退,他被地上的罐头绊倒,却也没有卸下手肘的力。

余光扫到那片不同于其他木地板的木头,他记起来这是一扇地窗。

地窗下有水,很深的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池。

男人斗牛负伤般的沉重“赫赫”出气声越来越弱,他却一点也不敢懈怠,用比之前还要大的力掐住他的脖子,看他深红的脸上逐渐变得青白交加,双手无力的垂下,一直摆动挣扎的双腿也渐渐停下。

加西亚的目光触及到那一双死寂的眼睛时,仿佛眼睛被火燎了一下,颤栗着闭上眼,把男人推入了地窗里。

扑通落下的水花溅湿他大半边身子,加西亚却失了魂般坐在旁边。

在一分钟前,自己的脸上是否也露出和这些大兵如出一辙的冷漠的神情呢?

对一切都漠然的神情,眼底只剩下扼杀生命的欲望。

胃又开始痉挛抽搐,他一把拉下地窗,隔绝那道漂浮在水上的尸体望过来的视线。

颤着腿肚子爬到桌边,上面有长久暴露在空气里而如石头般干硬的面包,有敞开的发霉的肉罐头,有干涸的果酱,还有几片枯萎的菜叶。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又一样放进嘴里,机械的咀嚼。

白马郡的战壕休整室怎么放着过期的食物,这些战场上珍贵的食物为什么没人收捡,没人食用,板凳和桌面落满了完整的灰尘,窗和床都像都像是无人碰触过一样……

这些他都没有察觉。

他沉默的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口腔似乎被锋利的面包屑割出无数的血来,手捏着发霉的肉片肠往嘴里送,只知道咀嚼,忘了吞咽。

目光凝望那片打斗的痕迹。

被他踢飞的枪边是一把发黄带血的纱布,血迹在空气中暴露过久早已成了黑褐色。

那个男人当时到底是要摸枪射击他,还是只为了拿到纱布包扎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永远成了一个谜。

这类的谜在战场上司空见惯,戛然的死亡只会留给生人几场不痛不痒的记忆,也有可能在人垂垂老矣时会回想起曾经在战场上遇到过的那位敌人。

他是想要杀我呢,还是为了自救?

我们不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吗?他包扎他的脖子,我包扎我的手臂和大腿。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不死不休的战斗。

这些疑惑跟整个大战场的态势比起来傻得要命,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但如果他能活到那个时候,老得掉牙,坐在炉火旁打盹时,肯定会一次一次陷入这个梦境,不断去思索这些疑惑的答案。

战争这个无情的绞肉机,所有人进去出来后都被加工成了一摊死肉,要死不活地挂在屠夫的挂钩上,一切生的希望,活着的美好都从眼睛里消失了,灵魂只会招引来腐臭的苍蝇。

他咳嗽了几声,把碎面包屑咳了出来,偏头望,窗外没了声音。

好安静啊……

是战争结束了吗?

加西亚放下最后一片干面包,踉跄着走出去。

两米深的战壕只留给他一片窄窄的天空,得以看到潦草的几颗星子。

乌云飘过来,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

这是他来到风车里郡后看到的第一场小雨,又凉又冷,浇不灭战场上任何一处熊熊燃起的火焰。

他的军装上衣在先前的战斗中撕烂了,此刻赤.裸着,只觉得寒意碾入肌骨。

动脉的血要流尽了,心脏一声比一声跳得缓慢。

“是结束了吗……”

他踩到一张报纸,扉页是熟悉的面容,被雨水和炮火毁坏了脸,只剩下一扇艳丽的菱唇。

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张望到老诺达的身影。

他走了几步,看到有人趴在地壕里,艰难给人翻了个身,看到的是老诺达窒息而死的青白面孔。

一贯的红鼻子也变得惨白,嘴角总是挂着的笑终于在死前放下了。

他溺死在自己的血潭里。

加西亚靠着土墙缓缓坐下,把怀里的报纸盖在老诺达的脸上。

面前的天空里突然亮起无数到光亮,新的冲锋口号喊响,追逐着天空上的乌云,也惊落了几颗星子。

雨水刀子似的淋在他脸上。

他好冷啊……

好冷,好冷啊……

拉尔曼郡最大的的雪也没有这般冷,蒲旭草饼的香气和母亲的哼唱会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寒冷的冬夜。

他的哥哥马克牺牲时会回想到什么呢,有香喷喷的蒲旭草饼吗。

是又软又糯,咬一口就唇齿留香的蒲旭草饼吗……

……

“加西亚,下等兵,拉尔曼郡斯塔塔人……”

有人摘下他胸前的铭牌,念出上面的一行小字。

“你在这坐一下,这处战壕已经被我们风车里郡占领了,马上医师就来给你治疗。”说话的声音很年轻,让他以为是牺牲的布鲁回来了。

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年脸。

战场上怎么还有这么稚嫩年轻的少年呢?

加西亚抱紧了双臂,蜷缩在墙角,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气都像是结出了干冰。

好冷啊……

真的会有医师来吗,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只是他的幻觉。

面对颤抖失血的士兵,少年犹豫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裹在他的身上。

加西亚感受到久违的一丝温暖。

他好像闻到了蒲旭草饼的香气,闻到了少女发间的清香,闻到了初雪过后斯塔塔城镇新鲜清凉的空气。

好幸福啊。

脸上挂着笑,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梦里有他不敢相认的女孩,有热闹的集市,他在买一头羊,要牵回去和他一起度过温暖的冬天。

一望无垠的沙漠,起伏的沙丘,连绵的战火都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他拒绝了嫂子麦莉递过来的入伍意向书,抱起蒸笼回到了斯塔塔,揉出一个又一个浑圆的雪白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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