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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脑子。
只有张叁知道:那是因为他干净。
因为他是一块小石头。
因为知府的命,与亲卫兵的命,在小石头眼里都是一样的。
害了人的,就是该打。
张叁不想揍章知府么?他也想。杀枭敌,他勇猛无畏。杀恶匪,他毫不留情。他可以扞拒佟太师,公然从军中逃跑。他可以夜闯县衙杀妖道,不怕得罪县大老爷。可他清楚地知道,这都是因为他还有王总管和魁原城为他兜底,他还有路可走,有志可追。
当他来到魁原城中,即便是他,也不敢让章知府瞧见他眼底的愤懑。
小石头做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的事。
要有什么后果,他愿替小石头承担。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半天未发一言。王旭瞧着他只觉鬼迷心窍,叹息一声,拽起他胳膊道:“不说这事了。回营换套军衣,你跟我巡夜去,不能放你一人乱跑。”
——
李肆孤零零地留在地牢里,肩背上披着张叁的衣袄,像一只灰白的大粽子,又缩回墙角去了。
走廊上跑过来一只孤独的小耗子。北方的耗子不似中原耗子肥硕,两指宽的一小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钻进牢里,悉悉索索地偷吃落在地上的饼渣。
李肆也不出声赶它,只缩坐成一团,默默地看着它。
他木愣愣地活了十几年,才刚刚学会思考,却还不善于思考。打了知府,自知后果很严重,先是担心会不会给张叁惹麻烦。刚才见张叁安然无恙地跟着王旭自由走动,还能给他带蒸饼——说明张叁自己也有饭吃——就放心了。
至于他自己,若是被知府下令砍了头,独在京师的婆婆又怎么办呢?
他之前不计生死,硬要跟着张叁和孙将军去突围,光想着自己死了能给婆婆留抚恤与三千贯赏钱,但是也忘了想一想,自己死了婆婆会不会伤心。
一定伤心。萍水相逢的亲卫兵死了,他都伤心,更何况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婆婆年纪也大了,光有钱有什么用呢,谁来照顾她,谁来扶养她。
可是,章知府不该打吗?他的冷漠拒绝,害了那么多人。
但又想来,全是章知府的错么?援军远道而来,却无法自证身份。那时候,有什么办法能令人信服呢?若援军真与枭贼勾结,大开城门的魁原又会如何?
——我做错了么?
——那正确的应该怎样做呢?
李肆想不明白。
张叁的衣袄暖暖地烘着他,令孤独迷茫的他感到些许的放松。他微微偏头,把脑袋枕在那厚实的柔软里,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第16章 依靠彼此
枭军接连遭了两次暗算与明算,西营几乎全军覆没,丢尽了头脸。俘虏被救回之后的第二天,果然如王总管所料,枭军集结重军与大量攻城器械,在城北和城东共同发起了攻城。
孙将军战死之后,被城北枭军带走了尸体。攻城之前,枭军搭起木楼,将孙将军的尸体高高吊起,借此羞辱挑衅城上守军。
城上守军则扔出了那杆被李肆射箭折断的枭旗,上面涂满狗粪,恶臭无比,随着风儿,飘着味儿,悠悠扬扬落在城下。
双方都恨到极致,两边锣鼓喧天作响。
枭军列了数十座砲石车,数百座重弩,以石头、弩箭来猛攻城墙与守军,趁乱将带轮的云梯与偏桥推至城下,想借助梯桥攻城。但煊军回以投石与火箭,逼退了梯桥上的兵士。枭军又以防火的牛皮、湿毡包裹着鹅车、木驴,将新的兵士潜藏在内,同样推至城下。但同样被煊军以砲石、重弩打退。
双方鏖战一整日,枭军落下了上千具尸体与无数毁损器械,依旧不得而入。
——
夕阳坠下,枭军鸣金收兵,如蝗群般退去。
残余的火焰还在废弃战车、残兵断橹之间,苟延残喘地燃烧。落日昏黄的余辉覆盖了城墙下累累尸体。盘旋在空中的秃鹫、鸦群,如暴雨般坠下,开始了等候已久的美餐。
城中秩序忙碌却井然。医兵们抬着担架,来来去去地救治伤员;轮值的军士们替换掉了疲惫不堪的战友;在城楼下等候已久的工匠们,赶紧上城修缮各处缺口。
张叁跟随王旭,昨日夜巡至深夜,今日在城北又战了一日,二人都精疲力竭。
战事一毕,王旭拽着张叁下了城墙,在军营中寻了一户军帐,叫来两个亲卫守住帐门,不让张叁私自出去,甲也没卸,往帐中简陋床榻上胡乱一倒:“快睡,明早说不定又打来了。”
亲卫搬来木板,给张叁在地上搭了一个矮榻,一床被褥,这便退出去了。
张叁也累到不行,让亲卫唤来军医为自己左肩伤口换了药,倒头也睡了。
——
王旭睡至半夜,冥冥之中总觉得哪里不对,突然一个激灵醒过来,赶紧往榻下看去——矮榻上空空荡荡,连被褥也被张叁顺走。
守门的两个亲卫晕倒在门口。张叁还挺贴心,怕他俩躺在门外着凉,给他俩拖进帐内,还盖上了王旭的披风。
王旭:“……”
他摇醒两个没用的家伙,风风火火地便往府衙地牢赶去,一边夜跑一边直骂:“没有良心的狗东西,打了一天仗,觉都不让你老哥睡好!前天晚上就该让阿翁斩了你!”
王旭气势熊熊地冲进地牢。两位当值的狱守果然也被放倒,在火盆旁边昏睡得很安详。
王旭径直追到最角落的房间,以为张叁已经成功放跑了李肆……却只见张叁隔着牢栏,安静地靠坐在地上。
张叁披着那条从军营中顺走的被褥,自己身上裹了一半,另一半从牢栏缝隙塞进里面,裹在了李肆身上。两个年轻人像两只挨在一起取暖的小兽,隔着栏杆依靠彼此,脑袋贴着脑袋睡着了。
——
王旭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亲卫退了出去。
他独自一人,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到二人身旁,安静地低头看着他们。
他认识阿啸四年了。
那时候,阿啸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愣头青,武艺出众,但性情火烈,得罪了不少上官,就算立功也不得上报,做了好几年的前锋小兵,尽被派去做一些白白送死之事。偏偏阿啸能吃又能打,如野猫般凶烈又油滑,无数次死里逃生,有时甚至还能连背带拖,救回几个受伤的同袍。
四年前,佟太师带军南下,剿范腊叛军。剿匪途中,阿啸被踢蹴鞠一般踢到了父亲与他的管辖之下。他性情爽朗,喜好研究武艺,与阿啸投缘;父亲则正直严厉,赏罚分明,深得阿啸敬服。他们父子二人很快便驯化了阿啸的野性,在两人的教养下,阿啸渐渐也开始懂得了人情世故、处世之道,性情不再如少年时尖锐不羁;并且显露出聪慧机敏的天赋,被升为队将,也学起了带兵行军之事。
他是看着阿啸长大的。如今的阿啸,虽然还是不改赤诚天性,但早已懂得审时度势,凡事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