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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桂花和矿物质颜料混合的味道,他闻起来就像一间阴雨天的空旷画廊。

而对于那一晚的“夜不归宿”,邝衍并未多做解释。诚然,他们俩也不是那种非要解释和明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能长久维系,不过多窥探和适度的退避是默认的准则。席至凝不傻,也不屑于装傻,邝衍又是如何做到在深陷情网之际痛快地抽离,对发生过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怎么能无动于衷?

“当然不能。”

邝衍对任赛琳说,“他不愿意让我看到面具后面的脸,所以我蒙上了眼睛。”

“还挺有情趣……”

任赛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戴套了吧?”

“没做全套……只是一些……”

“边缘行为?”

校外的一家连锁咖啡店,邝衍垂目盯着面前厚厚一摞图纸,拇指与食指间旋转着一根圆珠笔,像询问项目进度一样稀松平常地问了一句,“你们也需要戴?”

“需要啊。”

任赛琳工作期间会扎起头发,素颜,戴一副古铜色的细边眼镜。她展示了一下自己保养得当的纤长手指,“指套。”

邝衍不忍直视地转移目光。时隔数日,有关那晚的记忆如同沉积在河底的泥沙,稍一搅动,便又让他的心浑浊起来。“谁在外面乱来还随身携带体检报告的?安全措施要做到位。”任赛琳严肃地说完,话锋陡地一转,“他活儿怎么样?”

邝衍哽了一下。他从未和异性朋友公然讨论过另一位同性在床上的表现。人活得久了的确长见识,蒙着眼也不耽误他开眼界。“呃……吻技很高超。”

“看来是个花花公子。”

别再想了。“很有耐心,善于引导……这么说合适吗?他会停下来,征得另一半的同意再继续。”

“哦?竟然是这种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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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再一遍又一遍回味那个晚上的香气了。

邝衍看了看手表。离他动身去往展厅还有半小时空闲。照明灯的品类还没选定,视觉引导方案做了两版,今晚要和团队再作权衡,聚餐十有八九会变成组会。一件事挨着一件事,密密织成一张大网,才能牢牢地兜住他,不让他一再跌入回忆的漏洞。

“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身高和体型都跟我差不多,年龄应该也是,皮肤很细腻,摸不到皱纹。他给我盖被子,自己却睡在沙发下面。可是当我以为,他做这些是想和我更进一步的时候,他又躲开了。”

邝衍说,“当时我就想,适可而止吧。既然他有绝对不想摘面具的理由,我又何必为难他。”

“你就是事事都想做得好看,两个人都体面。”任赛琳的回应就完全是她的作风,“换成是我可不甘心。你就这么算了?”

“现在你让我去找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豁然一笑,“以后吧。等顺利开展了再说。”

“有赠票了送我两张!”

“两张?行。”他起身离座,和她告别,“走了。”

席至凝拉开了椅子,坐回书桌前。

别再想直男了,好好写论文吧。

别再想直男了,专心看文献吧。

别再……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邻桌狂敲键盘的同学看似人还坐在这儿,实际上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后天就是deadline,努努力也未必赶不上。他沉住气,往眼下敷了两片清凉消肿的眼膜,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里。当务之急还是别再想直男了。

三小时后,太阳打西边升起来:被冷落多时的手机震动着亮起,收到一条来自邝衍的信息。

“打扰了。现在在哪儿?有急事拜托你。”

——下回还敢。

“我在学校。”

写了一半的文档显示“正在自动保存”,席至凝回复道,“有什么事?”

“方便接电话吗?”

邝衍极少对他提出请求。他有些纳罕,随手合上电脑,移步去了自习室外面的走廊。

“我打过去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窗外种着几棵西府海棠,盛放的花朵正由粉色转为深红,一个女生靠着窗边背书,长发徐徐被风吹动。席至凝把电话拨过去,忙音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他也不知怎的,心跳莫名加速。

“喂?”

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通电话。

“我长话短说,”邝衍略一停顿,似乎是有点过意不去,“想麻烦你帮我个忙。”

装修中的展厅大门紧闭,一旁的墙面上还贴着上个季度的宣传海报,邝衍夹着手机走出来,站在一只半人高的盲盒吉祥物旁边,他对着电话说:“你回到寝室,看一下我书桌上,有没有一只银色的移动硬盘?如果没有,再看看左边的抽屉。”

“好。”

席至凝转身就进了楼梯间。道路顺畅得像是特意为他铺的一样。“我回去找找。你着急吗?”

他的语调听起来依旧明快,上扬,抖一抖也不会落下灰尘,像熬至半透明的糖浆。邝衍忍不住随之放松了嘴角,问道:“你在哪儿?忙不忙?”

“不忙啊。”

为了体现出这句“不忙”的说服力,席至凝跑出教学楼,用手悄悄挡住手机话筒,免得邝衍听出他在喘,“我下午没课,正打算回寝室。”

“那正好。”

到了男寝楼下,有个认识的男生正塞着耳机往外走,两人无言地打过招呼,席至凝对着手机笑道,“你最近……挺忙的?硬盘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我做的备选方案。本来想着今天用不上了,结果原定的方案实地效果不太如人意。”

席至凝掏出钥匙开门。耳畔一瞬间静下来。室内有一种温吞的暖意,深秋的余晖将阳台染色,他来到邝衍书桌前,在比他整洁一万倍的桌面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只名片大小的移动硬盘。“我拿到了。”

“谢谢……太好了。”

听筒那端明显是松了口气,随即传来一阵杂音,跑动声,汽车鸣笛,然后车门关上,邝衍跟出租车司机报了学校的名字,转而对他说:“我打到车了,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后到。”

“我去学校门口等你。”席至凝不假思索地说,“哪个门?”

“嗯?”这次换作邝衍略感意外,他顿了顿,说,“正门。”

“那待会儿见。”

微弱的呼吸声游走在电波两端。席至凝像是忘记了要说什么,而邝衍也无条件地等着他开口,伴随着些许尚未言明的疑惑。直到前者恍然梦醒一般的说了句“拜拜”,通话才被切断,像剪开两段初萌新芽的枝。

花已经开过了?席至凝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别啊,我这边才刚开。

他去学校门口等邝衍。在风中站了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外套落在自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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