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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后旧的王朝覆灭,新的王朝立起,又开始一轮新的循环。

昙薮想,我毕竟姓赵,皇位上坐着的是我亲兄长。

又想,即使我不姓赵,知道了,看到了,也是要尽力管一管的。

只因生而为人。

“多谢。”

昙薮走到门口,又回身冲沈珏行了一礼。

沈珏摆摆手。

昙薮又道:“你做的事,说的话,不像个妖精。”

他说完就离去。

留下沈珏站在原地挑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本来就只是半个妖精,另一半则是实打实的半个人类。

那是遗传他亲身父亲的血脉,能被狼妖看中的书生,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想来也是个心胸疏朗,稠丽风流的俊雅书生。

他的骨血里有他人类的那一半,又有人类沈清轩收养多年,他当不成一个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纯粹妖精。

在赵景铄已故去多年之后,他看到他的子孙,都忍不住要去管一管。

仿佛管一管他的子孙们,就能让当年那个埋在案牍里殚精竭虑的帝王,所付出的心力有所回报。

一如他曾经身披玄甲,跪在他身前唱喏的那般——

愿吾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古今多少臣士唱喏无外如是,而愿景不灭,则君以诚待,士以命诺。

第十六章

昙薮走的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范王氏的丧事从停灵到入土,苏栗一直没有离开,这是他短短十来年里第一次完整的旁观一场殡礼,三分好奇,七分是对这位故去老妇人的敬意。

不是所有人在困境和挫折里都能保持淳朴和善意,遇到这样的人,便是不能给予帮扶,也当心怀敬意。

他不肯走,沈珏也不会将这样一个半大少年丢在梧州,等再回沈宅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走时是三人同行,归来是两个人。

戴花蓄须的族长沈鹤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捻着佛串的秃头大师,脸上便明白了两分,沈家历代族长们大多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合时宜的问题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招呼着两人落座,让小厮端来热茶点心,尤其是自家做的玉兰糕,直接在苏栗手旁小几上摆了三盘。

温热的糕点泛着甜香,苏栗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口气将三盘全部吃光。

矜持地吃了半碟点心,他就罢了手,起身冲沈鹤行了礼,在耽搁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抽空提出来,要将五少爷带走。

约莫是因为沈珏在场,沈鹤望了眼老祖宗平静的脸色,沉吟片刻就同意了。

他摸了摸下颌的短髭,回道:“那就三天后启程罢,让那小子和他兄弟们再聚聚。”

又冲沈珏拱拱手:“只是劳烦老祖宗亲自送过去了,不知可否?”

沈珏也不放心让半大的苏栗带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千里迢迢的跋山涉水,自然应诺。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至于五少爷本人的意愿,谁也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沈家五少爷六岁未满,取名杞,他阿娘正在院子里剥葱时,肚子发动了,一个时辰后他哇哇坠地,乳名便是葱生。

葱生尚不知此次离家千里迢迢,山高路远回不了头,只满心庆幸不用当秃子。

因而三天后穿着一身葱绿小袍,背着一个他阿娘亲手缝制的绿油油的小包袱,一手拉着苏栗,一手牵着沈珏,欢天喜地的就要上路。

还是被沈珏拉住,硬让他停下脚步,在沈宅大门前,对着前来送行的爹娘磕了头。

三叩头砰砰砰地砸下地,葱生方才后知后觉地隐有所感,再看阿爹和阿娘的脸色,是他尚未看懂的别离苦愁。

然后阿娘笑了笑,冲他摆摆手:“去罢,到了地方记得写信给阿娘。”

阿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凝望他,目光沉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具象出来,压在他身上。

他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懂,被苏栗牵着小小的手,起身迈下台阶,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直到门口爹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

他最后一次回首,梧州的城楼高大壮丽,在日头底下带着满身沧桑安静屹立着,恍若沉默寡言的长者,风雨都无法动摇地扎根在土地上,成为他记忆里有关故乡最深的模样。

青云山是一座名不见传的山,且听起来也寻常,仅沈珏知道的“青云山”就有近十个,沿着泗阳江水顺流而下,约莫就能路过三五座“青云山”。

苏栗说那些都不是。

他们的青云山在海上,由七个浮散的岛屿组成。最中心的岛屿周围布满青色雾障,又被称为青云岛。

“那你们四周都是海吗?”葱生好奇地问他,“海是什么样?我还没见过海呢。”

“都是海,也都是人。”苏栗耸耸肩:“听说最早的时候,那片岛屿没有人烟。后来渔民迷了路到了岛上,渐渐人越来越多,成了村庄。”

“很大吗?”

“很大。”

青云山究竟有多大多远葱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坐了两天大船,活动在狭小的居室里,晃晃荡荡地起伏在江面上。

江水起伏不定,脚底下明明踏着木板也仿佛没着没落,站一会儿,人就发昏。

他只好和苏栗一起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地眯着眼。

有时沈珏会把他抱起来,在黄昏或者清晨时分,将他抱到船板上,让他看江面上的日出和日落。

水面辉映着同一个太阳,葱生却感觉自己看到了好几个不同的太阳。

他把这话说给沈珏听,他这位年轻的老祖宗就笑着说,你就当太阳换衣裳换的勤快罢。

离开木船,下了码头,他们又上了大路,在车马行里,他的老祖宗买了一辆马车,让他和苏栗坐了进去。

马车跑了两天,他以为自己一把小骨头被颠散了架,是垫再厚的褥子都于事无补的浑身酸痛。

夕阳已下,天边沉沉的暗蓝色,逐渐被黑色吞没,在黑幕彻底覆盖苍穹之前,车马停在雁来镇。

镇子不大,黄土街道的两畔寥寥商铺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笼。

他们顺着光亮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客栈是座三层小楼,楼牌上“潭雁楼”三个字的匾额龙飞凤舞,在烛火后面熠熠生辉。

打杂的伙计接过缰绳将车马带去后院喂食,三人在客栈厅堂里入座,菜肴端上来的时候,葱生已经双手捧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过去。

被苏栗唤醒勉强吃了几口饭,几乎是一步一蹭地把自己拖沓到了二楼客房。

沈珏开了两间甲字房,苏栗坚持要自己一间,他只好带着沈杞一间。

大名沈杞乳名葱生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倚着床柱坐在床头,小短腿悬空一荡一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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