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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曈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下靠在崔明英身上。

崔明英扶着人,一咬牙,拨出那通迟了半年的电话。

——“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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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宿舍出来的,所有声音和光影都是忽远忽近的模样。

眼皮很烫,脑袋很沉,泵入每条毛细血管的血液好像都是热的,却在周天蹲下来要背他的时候,摇了摇头。

“你肩膀好不容易好了,等下又拉伤。”

纪曈说得费劲,几人听得也辛苦,但听清了。

周天哭笑不得:“早好了,没事。”

都晕成这样了还记得他肩膀拉伤的事,周天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崔明英:“那我背。”

纪曈还是摇头,因为晃动,喉间的不适骤然加强,他摆了摆手:“没事,我还行。”

崔明英:“……”

都要站不住还说还行。

周天还想再说两句,李原扯住他袖子,摇了摇头。

“你忘了曈曈高二崴脚那事?”

李原有些话没说,但几人心知肚明。

纪曈高二那年,下楼梯的时候崴过一次脚,挺严重,一个星期不能下地。

以纪曈在学校的人缘,别说崴了脚,就算是“眉毛以下全部瘫痪”,都不愁没人搭手。

可那一个星期,纪曈基本全都挂在顾临身上,背得不舒服了就换抱,还是那种面对面树懒的抱法。

常常都是顾临抱着,纪曈挂在他身上,下巴搁着,手也不空着,搂着顾临脖子的间隙,还要拿张竞赛卷看,或者拿本英语词汇翻。

李原他们看不下去了,说:“怎么你崴了脚折腾的是临哥?”

纪曈当时还挂在顾临身上,闻言没有丝毫“惭愧”:“我生病的时候很折腾人的。”

李原他们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有一个下午,顾临外出比赛,崔明英他们自觉接替了顾临的位置,打算背纪曈下楼上体育课,纪曈却说了一句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话。

“没事,我还行。”

然后抓着崔明英的小臂,一蹦一蹦下了楼,一点都不折腾,也不磨人。

班里人还以为是真痊愈得差不多了,刚想跟比完赛回来的顾临报告这个喜讯,顾临掀起裤脚一检查,脚又肿了一点。

纪曈:“-。”

所有人:“……”

顾临脸沉了两天,纪曈又在顾临身上多挂了两天。

“等临哥吧。”李原看着周天说。

周天只好点头,把手抬起来,好让纪曈抓着。

纪曈感觉自己像一罐装着中药的陶罐,底下有一把小火在熬,身体里咕噜冒着带着苦气的热泡,可又觉得冷。

“为什么不走了?”他突然问。

几人:“……”

祖宗你别吓我们。

崔明英生怕纪曈忘了他给顾临打电话的事:“马上走马上走,那什么…临哥很快就到了。”

“临…哦,对,”纪曈怔怔盯着地面说,“我得骂完人再走。”

李原忙不迭:“对对对,骂完人再走。”

纪曈直起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点。

时间像是被调了倍速,一分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纪曈眼前事物轮廓越发不清晰。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那一瞬间,纪曈终于听见记忆中那道声音。

“哪里疼。”

那人声音压抑着,带着快频率的不稳的呼吸。

——是跑过来的。

哪里疼……

他哪里都疼。

耳朵疼,头疼,喉咙疼,眼睛疼,心口疼,身上哪哪都疼。

可他没说。

纪曈只是一点一点抬起头,脸和眼睛因为体温烧得通红。

他一错不错看着骤然出现在他生命,又骤然消失,在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时候,又重新站在悬铃木下的人,良久。

“你不是打定主意不理我吗。”

纪曈声线绷得极紧。

“顾临,你先跟我说话的。”

“我赢了。”

每说一句话,纪曈就要停顿许久,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自我缓冲,又像是为了蓄劲说出下一句。

世界静到仿佛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顾临垂着眼,神色在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说着“我赢了”的人,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顾临看着自己被揉攥得不成样子的衣角,看着自己悬于高崖。

最终,他朝着高崖迈过去,将人小心抱进怀里。

纪曈滚烫的体温贴着肌肤渡过来的那一瞬间,顾临认命了。

“是。”

“你赢了。”

——坠落。

第5章 我恨死你了

纪曈强撑一晚上的体力全部融在这句“你赢了”里。

明明是得胜者,却毫无边界又急切地朝着“败方”靠过去。

恍然间,纪曈感觉有一滴雨落在自己颈间。

温热的。

潮湿的。

安京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纪曈仰头正要去望天,顾临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就像高二那年一样。

“背还是抱。”

纪曈高热间,以为还在那年,凭着本能不假思索:“抱。”

崔明英:“……”

周天:“……”

那我们走?

顾临从李原手中拿过外套,披在纪曈身上。

崔明英接了个电话:“临哥,司机已经在东三门等了,我们快过去吧。”

东三门是离宿舍最近的门,拐条小路就到。

纪曈烧得糊涂,可在那双习惯到不能再习惯的手掌带着温度扣在他腰际的瞬间,脑海忽地清明了一瞬。

他后退一步。

视线中是安大成排的悬铃木,它们站在那里提醒他,这里不是安京一中。

纪曈眉头重新皱起。

顾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纪曈外套衣领拢了拢,转身蹲下。

纪曈眼睛烫到发干。

他垂眼看着顾临宽阔的后背。

不想抱,也不想背。

但他又想明白了。

虽然他还很行,但能折腾顾临为什么不折腾?

反正累的又不是他。

这么一想,纪曈终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报复性地圈着顾临脖子,卸力趴了上去。

顾临俯身和起身的动作都很熟练。

“喝酒了?”顾临闻到纪曈身上浅淡的酒气。

纪曈仍是不答,过了许久才回了一句。

“你管我。”

天气不好,小路上只有零散几个人,连绵的雨气让空气都变得潮沉。

顾临背着人脚步不算慢,但走得很稳。

明明鼻子塞得要命,可顾临的气息一个劲的在鼻尖绕,绕得纪曈眼眶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涌出来。

大概是汗,纪曈想。

-

安大距离一医原本半小时的车程,因为赶上周五晚高峰,硬是开了将近一小时。

车开了多久,纪曈就睡了多久。

而在他睡着的这一小时里,体温又上升了0.2度,而且没有丝毫退烧的迹象,顾临在半路喂进去的药没有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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