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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夙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等上一刻,是担心阿织,在等阿织么?”

“不知道……”

“……唉,好难过,剑尊不回来,阿织不开心,我也睡不着……”

阿织听了这些话,始知自己这样消沉,竟影响到了这些一直关心自己的人。

夜里,阿织无声开了门,发现门口堆砌着许多东西,有山雀不知从哪儿叼来的花枝,采来的果子,有银氅亲手剥的瓜子仁儿,粒大饱满的瓜子仁儿足足装了五六袋,也不知道银氅每次路过,会不会淌口水。

还有一卷剑意心得。

不必拿眼观,手只要碰到书册,剑意自入心间,春雾一般。

是夙的。

翌日一早,夙负剑出门,忽见院中等着一人,青衣盲杖,身姿纤纤,竟是阿织。

似乎听到推门的动静,阿织先行唤了一声:“师兄。”

夙顿了顿,朝她走近,问:“习剑?”

阿织道:“嗯。”

夙道:“走吧。”

他们两人本就话少,而今稍稍有了心结,话就更少了。从前阿织在剑道上遇到难处,偶尔会向夙请教,夙偶尔也会主动指点,眼下这样的交集不再有了。

但他们又像在尽力抹平彼此的心结,从前他们修行,都是各修各的,那日之后,每日清晨,夙都会在院中等着阿织,夙习剑的地方在近峰处的问剑台,阿织喜欢山腰的竹林,他们一前一后上山,虽然不说话,彼此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同样到了夜间,阿织也会在山腰的石阶上等待,直到茫茫雾野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才拄着盲杖,同他一起踏月而归。

他们是这样一对寡言相顾,却又相惜的师兄妹。

好在世事总会回归正轨,辗转两月飞逝,终于春去,这一天,阿织在竹林里练剑,忽闻风动,她知道是师父回来了,立刻和夙一起到山下相迎。

问山就像故意和他们开玩笑似的,他没走正路,而是飘然落在山间的石阶上,从背后看了两个徒弟一会儿,忽地挑眉一笑:“不错,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要老死不相往来了,看这样子,相处得还好?”

他朝阿织招招手:“小阿织,过来。”

等阿织走近了,问山弯眼问道,“小阿织,不跟你师兄置气了?”

阿织听了这话,愣了愣,明白师父在问,可怨叶夙拦着她,不让她报仇。

她垂下眸,低声道:“从未与师兄置气,只怨自己无能。”

问山一见这反应就知道,好几个月了,这师兄妹到底没把话说开。

他的语气仍旧带着笑意:“那你还跟师父置气么?”

阿织不解,睁着朦胧的眼去看他,她为何要生师父的气?

问山道:“师父不好,慕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父没能陪着你,还回来晚了,小阿织还难过么?”

问山的身影在阿织的视野里是一片淡青的色泽,就像青荇山,是这世上最凌厉又最温柔的色泽。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不算难过了,但或许是因为见到了最亲的人,一瞬之间,所有散去的委屈忽然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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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织抿抿唇,一时间竟未答话。

问山笑了:“那……要不要师父抱?”

阿织一怔,摇了摇头。

问山无不遗憾道:“小阿织长大喽。”

说着,他信手招来一阵清风,风代替他,很温和地拍了拍阿织的头。

问山又看夙一眼,问他和阿织:“师父回来了,你们今日准备做什么?”

“练剑。”

“习剑。”

问山忍不住“啧”一声:“论天下最无趣的两个人,当属你们两个。”

当世第一剑尊对两个徒弟的答案嗤之以鼻:“剑有什么好练的?”

他拂袍刮过一道剑诀,春祀和祺在剑尊的威压下齐齐归鞘,他负手往山下而去,招呼两个徒弟:“走,随我去人间!”

-

这不是阿织第一次来人间。

问山是人间常客,也是个极富意趣的人,随时都有新鲜的点子,他偶尔会扮作捉妖的道士,把流窜于人间的小妖吓得魂飞魄散;偶尔他会在路边摆一张算命摊子,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为过路人指一条明路;他也会化成庸医,拿一张便宜方子与医馆坐堂大夫的金方一争高下,然后把这张方子留给生活拮据的百姓。

问山去人间的时候,偶尔会带上阿织,偶尔会带上叶夙,但三人同行,这是头一遭。

这次他们去的是一间城外茶馆。

茶馆的茶水好是其次,此地临着驿馆,人来人往,相逢别离,凡世红尘味很浓。

问山熟门熟路,到了茶馆,便在角落找了一张方桌坐下。

阿织眼上覆着白绫,拄着盲杖,走得慢些,一时被小二挡了路,她顿了半晌,低声道:“借过。”

小二闻言回头,看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及至阿织在方桌边坐下,小二先是被茶壶烫了手,跑堂的时候险些栽跟头,掌柜的叫他,他失了魂一般,听也听不见。

问山端着一盏茶,边吃边笑:“仙子化凡,也是天人模样,我早说了小阿织好看,被人看呆了是不是?”

他又无不遗憾道:“可惜我们小阿织从不打扮,不然玄门中选美人,必有我青荇山的一席之地。”

阿织闻言道:“我打扮的。”

问山看她一身素净,费解道:“你哪里打扮了?”

阿织道:“师父穿青袍,我也穿青衣。”

她顿了顿,有点疑惑,“青衣不好看?”

问山被她噎住,半晌道:“不是,这不叫打扮。我不是给你置了衣饰和妆奁,你的环钗呢?你的罗裙呢?你的螺子带胭脂粉呢?”

阿织道:“戴朱钗不方便练剑。再说,师父不也不戴多余佩饰么?”

“我不戴你就不戴?”

阿织摇头:“不戴。”

她道,“但我佩剑。”

叶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问山看了两个徒弟各一眼,夏光微照,心境舒畅,时候正好,他道:“这样,我们一起做一个茶戏。你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茶,依照茶多茶少,相互问一个问题。”

人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茶戏,问山仗着阿织和夙不常来人间,全凭一张嘴忽悠。

阿织和叶夙竟也信他,算下来,该是阿织问叶夙,叶夙问问山,问山问阿织。

问山煞有介事道:“问的人一定要发自内心,一定要是最想问的,回答的人也不许敷衍,否则——”

就像要立下马威似的,问山从桌上抽了一根竹箸出来。

竹箸沾上了魅羊的气息,很快被递给邻桌的一名书生。

书生是即将上京赶考的寒门子弟,表妹送他到城外,两人一齐相顾无言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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