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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到男人衣袖间被抓出的层层褶皱。

没有人回应。

他有这么吓人吗,谢瑾宁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抱歉,我不是故意吓到二位的,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你们是初次来河田村么?”

这次,男子生涩地点了下头。

“若是来买东西的,往前直走,左转穿过一条小巷就是,不用担心走错路,河田村地势没那么复杂,循着声音找也可以,那里有很多小摊,很热闹的。”

谢瑾宁弯弯眼:“如果是来寻人的,二位若方便的话,也可告知于我,我帮你们找明方向,也省事省力些。”

他放柔语调,满目诚挚,一缕清风恰时拂来,吹动他耳后发丝,自眼尾一扫而过。

眼眶发酸,谢瑾宁下意识闭了闭,再睁开时,两人依旧背对着他。

“不用,已经找到了……”妇人终于开了口,她的嗓音格外嘶哑,却是出乎意料的年轻,“谢谢你。”

语罢,她松了手径直离去,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臂紧了紧,顿足半息,还是抬腿跟上了妻子的步伐,重新搀扶住她清癯微弯的背脊。

他们在谢瑾宁的注视下逐渐走远。

清透秋水眸中泛起错愕与挫败的波澜,谢瑾宁唇瓣开合几下,还是抿住了。虽然有些冒昧,但他其实真的还想问问她方才缘何哭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可惜没来得及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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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谢瑾宁拍了拍发闷的胸口,转身之际,眼尾余光扫到静静躺于地上的一物,恰好位于妇人站立之处,大抵是她垂手时从袖口中滑落出的。

他双手都提着东西,勉强将其捡起,没来得及细看就追了上去。

“大娘,你东西掉了。”

还好两人没走太远,谢瑾宁小跑几步,直接绕到他们身前。

锻炼了些时日,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多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的身弱少年,此刻只是气息稍乱,他摊开手心,“给——”

带着层浅浅红晕的面颊却在看清手中之物时血色顿失。

羊脂白玉佩表面沾了些灰尘,但那麋身龙鳞、狼蹄牛尾与头顶一角一览无余。

是只麒麟。

是只兽瞳处有条极小裂缝的,麒麟。

谢瑾宁不可置信地抬眸,透过深深浅浅的皱纹,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指尖、掌心、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颤。

“啪嗒。”

“啪嗒。”

小兔灯与篮子掉落,散了一地。

在满地杂乱中,三人望向彼此,这一刻,恍若隔世。

远处兀地响起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有幼童从他身后跑进岔道,喊着“是杂耍班子!”“跑快点,我要站前面看变戏法!”

他们的娘跟在身后喊:“兔崽子们,跑慢些,莫摔着咯。”

岔道成了泾渭分明的界限,分割热闹与死寂。

“爹,娘?”

他以为自己喊出了声,可事实上,他的嘴唇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声音尽数被堵在嗓子眼。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眼前数日未见,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的谢瑾宁,林锦华终于压抑不住情绪,潸然泪下。

“宁,宁宁……”她泣不成声,目光贪婪而眷恋地描绘着谢瑾宁的轮廓,“你瘦了。”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谢擎也双眼发红,细细丈量,“长高了。”

桂枝的清香与糕点香在秋风中交织,嘴里糖画的甘甜还未殆尽,苦涩却自舌根开始蔓延。

而后……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谢瑾宁呆呆站在原地,灵魂像是从躯壳中抽离而出,站在一旁以局外人的视角旁观,轻易辨别出他们神色中的痛苦,怜惜,与一如既往,甚至翻了倍,快将他淹没的慈爱。

好似他依旧是他们的最爱的孩子,好似这二月的种种,从未发生过。

回到躯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如寒流席卷全身,血液都被冻结。

“宁宁,怎、怎么了,你怎么在抖?”

“冷着了?”谢擎解开腰带,脱下外袍就要给他披上。

谢瑾宁后退了半步,叫他的动作落了空。

谢瑾宁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叫,也不该这么做,但人在跟前了,所有被压抑的思念与痛苦顷刻被点燃,烧成怨恨的火焰。

他忍不住想开口质问,问为何当初什么都瞒着他,连一句话都没留就绝情地将他抛弃,又在他好不容易接受、放下一切后,跟没事人一样,以这副姿态出现在他面前;问这是他们第几次乔装打扮来河田村;问这次如果他没跟上来,是不是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曾来河田村看过他……

掩埋在心底的干瘪种子被暴力翻起,在烈焰的炙烤下重新注入生机,发芽,疯长,密密麻麻缠住他的肺腑,迫不及待要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

谢瑾宁想问的有很多,多得让他觉得再不说出口来,就会将自己的身子生生胀破。

可他问不出口。

胸膛剧烈起伏,谢瑾宁眉心抽动,尝到满口血腥,在林锦华的惊呼声中,他随手一抹湿濡的唇角。

流血了。

舌尖钝钝地疼,谢瑾宁盯着指节上的鲜红,将玉佩往林锦华朝他伸来的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宁宁——”

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半数淹没在喧闹声中,模模糊糊,却又清清楚楚地钻入他的耳膜,裹挟着滚烫泪水的两个字将他钉在原地。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谢瑾宁恍惚一瞬,指甲生生嵌进掌心,用疼痛极力克制自己动摇的心神,被风吹得满脸冰冷,他面无表情地碰了碰,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脚下像是生了根,分明刚刚还想着逃到天涯海角,此刻却连抬腿的力气也没了。

身后的脚步声跌跌撞撞追了上来,带着慌乱的喘息,一只手搭上他肩头,虚虚一碰,又收了回去。

“宁宁。”

态度调换,怕惊扰了他,林锦华颤声道:“别跑,娘求你,别跑好吗……”

语气近乎乞求。谢瑾宁从未听过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声音。

身为漕运谢家的女主人,林锦华虽非大门大户出身,举止却一向端正大方,挑不出任何错处。即使曾被难民围堵,棍棒逼至鼻端时也容发丝毫未乱,从容不迫,鲜少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

仅有的几次狼狈,都是因为他。

“宁宁。”

谢瑾宁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灼痛面庞,随着这一声呼唤,曾经其乐融融的和美画面如开闸泄洪般涌入脑海。

爬在林锦华膝上撒娇,被谢擎的胡茬扎得咯咯直笑,挤进谢昭明怀里美其名曰陪他看书,自己却捏着他的衣袖呼呼大睡,涎水流了半个胸口……

这些记忆,如此鲜明,如此清晰,好似从未被他遗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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