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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过三支线香,就烛点香,以手灭火,左手上右手下,闭目持香三拜,最后上前一步,准备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

正殿安静地有些冷清。

“你是从三叠峰过来的,听说你点了山下的吃食上山?”

徐潜山在后忽然开口询问。

一点香灰掉下来,但插香的手依旧沉稳。

徐潜山虽然年近半百,不怎么常出面,但儒宗的消息还是一清二楚。

陆临渊上完香回到原位才开口,回得自然,还稍稍带一点掩饰的窘迫:“是。口腹之欲,让师父见笑了。”

徐潜山原本负手看着满殿牌位,闻言看他一眼,终究移开目光:“罢了。”

例行上香结束,师徒两人离开正殿,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一阵山风吹过,桐花摇摇欲坠。

徐潜山顿了顿,语气依旧冷硬:“少年人火气旺,但山上不比山下,你也应当多穿一些衣裳。”

陆临渊温顺回道:“是,多谢师父牵挂。”

“……”

徐潜山面色有一瞬复杂,似乎回头想说什么,但瞥见陆临渊低着头的样子还是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他再次开口:“无类峰有一位先生乔长生,你知道吗?”

陆临渊:“知道。”

乔长生声名远播,不仅是儒宗的丹青先生,更是日月山庄的少公子,画艺出众。开阳画院允他紫服配鱼袋之殊荣,被他婉拒。

徐潜山顿了顿才开口道:“他的兄长过一阵子会来儒宗看望他,他自小身体不算太好,你吩咐三叠峰那边多照顾一些,别让他的兄长觉得儒宗怠慢了他。”

“……”

徐潜山已经到了掌门住处,陆临渊停下脚步,立在外头。

又一阵山风吹过,树影摇晃中漏下促狭的光点,落在陆临渊隽长的眉眼中。

他终是慢慢开口:“弟子知道了。”

身旁一株桐花树的枝正在此时断裂,那声音并不重,咔嚓一声而已,轻的像是断掉一根芦苇,然而树枝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却无端让陆临渊眼睛一眨。

自始至终,他的师父都没有回过头。

**

陆临渊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转头下山,四野静寂,满地落花如雪。

山风吹动青色衣袍,陆临渊略略抬起头,望着儒宗三十二峰影影绰绰,翻腾着无尽的云海,宛如画纸上的没骨山水。

有那么一瞬间,面前的场景变化,像是剑刃徒然劈开了口子,四面八方涌现出无数难以辨明的幻听,金属碰撞嘶哑的声音响彻耳畔。

黑暗里有人扑上来,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漆黑中又有一把匕首扎上他的肩膀,流在地上的鲜血冰凉,漆黑眼中隐隐可见红光。

那人冷笑着,声音暗沉道:“你就是儒宗的——”

自五年前的那天起,陆临渊梦中总会闪回这些片段。

陆临渊无端想起魏危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浴桶中闭着眼睛,耳边又是无休无止的幻听,如同恶鬼哭嚎,他捏着浴桶的边缘,指节逐渐收紧。

而此时,他察觉到了门外有一个人。

单枪匹马来儒宗的疯子不多,陆临渊几乎是本能地想起几个名字,几股势力。

这些东西与那无休止的幻听一起扎进他的脑袋里搅动。

他的手指颤了颤,忽然感到一阵厌烦。

他本就是疯的,徐潜山圈了坐忘峰给他,儒宗的教义试图掰正他的三观,那些一夜一夜的经历又撕碎他的认知。

他像一根困在一峰之地,失去阳光照拂的藤蔓,死死地纠缠在一起,绞杀所有余地,歪斜的骨头一次又一次被打断,充满苦水的肺腑却被人塞进仁义道德。

……

陆临渊等了很久,但门外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动手。

滚烫的水变得温热,又变得冰冷,陆临渊不由得轻轻叹气,原本一股脑的想法凉下来。

幻听消失,理智回归,他知道无论门外那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今夜都会活下去。

他随手披了一件衣袍,推开门。

月亮挂在天上,开门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驱散了满屋子的水汽。

“……”

料峭春寒,坐忘峰一直以来就没有人气,像是一件死物,然而立在门前的少年却鲜活漂亮。

陆临渊本该拔剑而出,但他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视线下意识停留在对方的脸上,那个人长睫向上翘起,也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束袖胡袍,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

生她养她的山水必然辽阔,否则不会有这么理所当然的气度。

也不会有那么一双如同幼兽一般漂亮又透彻,没有一丝负面情绪的眼睛。

她必然看过太多风景,她会走得很远,如一只振翅冲天的凤凰。

非梧桐不栖,岂腐鼠之争?

陆临渊忽然觉得有趣,先前在浴桶中的幻听仿佛抛到九霄云外,再想不起一丝一毫。

满地桐花如琉璃,他不由笑了一声,问那个腰上挎刀的少年:“……怎么不动手?我等了你很久。”

陆临渊在溺死在儒宗掌门弟子这个身份之前,遇见了魏危。

**

临街挑旗,柳斜风细。

儒宗与丰隆酒楼之间有一段距离,纵然魏危轻功上乘,趁着夜色行走跳跃在屋脊之上,也要费半个时辰。

不过遇上乔长生,刚刚下山日月山庄的小厮就准备好了马匹马车,魏危也不矫情,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马。

马缰松松垮垮缠在魏危手上,马匹信步随走。乔长生坐在马车里,伸出手撩起车帘挂好,正好能看见魏危骑在马上一颠一颠,份外闲适的样子。

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会,外头的魏危开口道:“你不会骑马?”

乔长生眨了眨眼睛:“惭愧。”

乔长生:“我胎里不足,自小身体不算好,我娘虽然疼爱我,但精力有限,小时候一不留神就容易发烧头疼,久而久之我爹我娘就不让我跑动,一直到我十多岁时才好些。所以诸如骑马射箭这些事情,都不大会。”

可怜见的。

魏危眼中流露出几分同情。

百越人自小在山野里跑动,一个个都壮得和牛一样。

就说北越的燕白星,自小不服气她做百越巫祝,是魏危见他一次打一次,才生生把他打服了。

燕白星皮糙肉厚,很是耐造,这要换成乔长生,碰一下他就要掉一层油皮。

魏危微微弯下腰,左手摸了摸枣红马,脸却是侧过来,看向乔长生:“你这么弱,怎么还喝酒?”

魏危记着她初见乔长生那次,他明显喝了不少。

乔长生:“……”

扬州的女子大多杏眼如水波盈盈,如泣如诉,青城的风气更开放一些,但女子眼神也大多内敛,偶尔惊鸿一瞥,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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