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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膳桌前那人自斟自饮,仿佛未看见人进来,的人,兀自提壶倒酒,再低眸仰脖饮尽。琉璃灯的光影投在旁侧屏风,在他半边面上落下阴沉的碎影。

“陈大人好大的官威,需要本王三催四请。”

在手里这杯酒饮尽后,他方慢慢掀眸,不轻不重的吐出一句。可待看清来人装备齐全的模样时,他不由凤眸半眯,指腹抓紧了杯沿。

陈今昭从进来就没敢抬头,在近前后听到这句,也不敢辩驳。将怀里捧着的诸多物件小心放置昭明殿的地砖上,她就屈膝朝他跪拜下来,额头伏在交叠的双手上。

她不言不语,却无声胜有声。

他看着她,眸里猝然过怒色,转瞬又转为不见底的暗沉。

他盯视她许久,渐渐地,那双凤眸已不见波澜。再次出口时,声音平稳的令人心悸。

“既然你以这副姿态前来,那想必是有话要说。不妨明说出来。”

殿内安静数息后,响起了微颤却坚执的声音。

“臣自幼失怙,为供我读书,母亲卖了家中良田,为人浆洗为生。我能读书已是不易,为不辜负母亲良苦用心,为能出人头地为家中撑片天地,臣悬梁刺股,三更起夜半睡,不敢懈怠一日……”

十年寒窗苦读,个中艰辛岂是一句话能概之。

寒冬冻指僵,暑日汗浸裳,为了练手好字,她手腕日日悬石,不知被磨穿了多回。

但向上走只有这一条路,她也只能忍着,熬着。

好不容易一朝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怎料却陷入京城这汪不见底的泥沼中,脱身不得。

她低语说着她一路走来的种种,从求学到为官,从翰林院到工部,从京都到河南府。她娓娓道来,说了很长时间,他没有打断,无声听着。

“臣也不过是做了为官本分而已,百姓却感激涕零,夹道相送,长久追着臣的车驾,几多不舍。民风淳朴,令臣心生动容,可民生艰辛,亦让臣心生不忍。”

“臣此生惟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惟愿以毕生所学,行实政,解黎民之困,解民之饥寒。”

“但求能以微薄之力,使百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养。”

“若能如此,那臣虽九死尤未悔也!”

姬寅礼听着她说着自己的抱负与理想,目光渐渐移向了她旁侧的万民伞上。

右侍郎的请功折子上,详尽罗列对方此行的种种功绩,对其更是毫不吝啬赞誉之词,足见对这个下官的满意与看重。他忆起奏折所言,其外出治水,不辞辛劳苦累,勘察水利周详、亲往修缮水车并不吝赐教河工、疏浚献策精当、身先士卒抢险……甚至还几多警告叮嘱监工,不得随意打骂民夫,不许克扣饭食等等。桩桩件件,堪称为官之典范,诚如其所言,是真的在做造福一方之事。

在京时,她对上不谄媚逢迎,在地方时,她对下不倨傲高慢。清风正骨,却又仁民爱物。

陈今昭一直是伏首的姿态,所以看不见对方此刻的表情,便也不知对方此时的情绪。

但话既出口,她无论如何都要朝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

用力咬下唇缓解下紧张的情绪,斟酌了会词句,她道。

“臣所说这些,并非是向殿下抱怨或诉苦,只是与殿下说,臣这一路都是一步步脚踏实地走来的,不曾走过半分捷径。臣感激殿下的深情厚谊,但臣,愿殿下谅臣之私心,不想半生功业,殚精竭虑,最终却只能在青史留下一笔,幸臣而已。”

说至最后,那微抖的声线清晰入了他耳。

这一刻,夜宴上她春风得意的昂扬之姿,与雌伏他身下时屈辱含泪的模样,两相交织,让他胸口似塞了湿棉般,堵得有些难以透气。

“是不想取捷径,抑或无心侍候本王?”

他收回目光,倒满了一杯酒,仰首饮酒尽入喉肠。

“臣……臣不敢。只是臣此生无人托举,如履薄冰,不容臣走半分错处。臣亦懦弱虚荣,恐愧对恩师栽培,又惧无颜见家乡父老。臣好面子,不想受世人指摘,还想于青史留个美名,臣……”

“不必说了。”

他赫然打断,醺染醉意的狭长眸子,再次倏然看向她。

“真想与我划清界限?”

“臣,谢过殿下恩情厚意。是臣,无福。”

提起勇气说完此话,陈今昭近乎屏息。

膳案前之人呼吸粗浊几分,半会,方才渐渐恢复如常。

姬礼看着脚边地之人单薄瘦削脊背,眼前浮现出对方尘面黧黑的面容。外出治水是苦差,但也不至于糟践成这般模样,对方何至如此,他心里还能不清楚。

对方来前,他因着其抗拒而心生暗怒,想着待人来时定要好生炮制一番。待见了人,听着对方隐忍含泪的陈情,他在怒之余,心底反倒升起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来。

脑中闪现出她在夜宴时,那双愈发明亮的眸子,生机勃勃。她挺着着脊背,直着腰杆,如春日草木,如坚韧蒲草,浑身上下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次看向脚边伏着的微颤脊背,不由问自己,他真的要折断这清风劲节之人的风骨吗?要折其清骨,断其脊梁?

眉间阴晴不定。他凝视她许久,指腹间摩挲的杯盏几经起落,久久不语后,终化作一声,“允你。”

两字,宛如仙乐入耳!

陈今昭的心咚的声重重落回胸口,激动地身体难以自控得轻颤。

她刚要开口连声道谢,却听得对方沉晦难辨的道了声。

“陈今昭,你近些。”

她虽不明所以,却也依言照做,也没敢起身,只膝行过去。毕竟她今夜所行所言无疑是在挑衅对方的权威,为降低对方的怒火,她也只能尽可能的放低姿态。

近前后,她欲再次俯首,却冷不丁被对方攥住了下巴。

掌腹滚烫的触感与她冰凉的肌肤相触,她本能的瑟缩了下。下一刻,却被他攥得更紧。

“今夜本是想单独给你庆功的,没成想最终成这副田地。”

粗粝遒劲的掌腹攥着她下颌抬高,他低了眼皮直视她略显慌乱的明眸,另只手却执壶倾酒,完全不顾酒汁溅洒膳案。端过斟满酒的金樽,他将杯沿抵住她细润的唇瓣。

“筵席可以不用,但庆功酒总要喝一杯的,你说呢。”

他背着光,阴影沉沉的将她完全笼罩。

她被迫仰首,目光所及的,是上方晦暗不明的面容,以及沉邃压迫的眼眸。

“殿下说的是……”

微颤的话音未落尽,冰凉的酒汁已经沿着唇齿倾注而下。她吞咽不及,些许酒汁滑过颈子浸湿衣襟,下意识要挣扎偏头,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尽数逼她饮尽。

砰的声将空盏掷于案。

“你走罢。”姬寅礼放开了她,凤眸凝视着她狼狈喘息之态,目色沉沉,“孤还是那句话,日后见了孤,尽量躲远些罢!”

就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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