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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还有余力运药吗?”她转向程静农:“天津那边的高桥治还想让我们再多提供些劳工。”
程英德一皱眉头,但没说话。程静农点点头,随着烟雾吐出了“劳工”两个字,随即却是问道:“记得上回你说,高桥要提价?”
程心妙知道他问的是烟土:“我让阿孝做代表,去天津和他谈了这件事。我的意思是这样,日本人在北边虽然闹得凶,可华北终究还不是满洲国,上海更不是,他们还办不到一手遮天,这是事实。日本人在热河的烟土想要南下,程家不给路,它就南下不成,这也是事实。我们原来和日本人合作烟土生意,一直合作得友好顺利。谁要是把它搞得不友好不顺利了,谁就是程家和日方之间的罪魁祸首。”
程静农含笑喷出一口烟:“这样凶。”
“为什么不凶?高桥治不过是日本人派在天津的一个特务,没了他,还可以有矮桥治长桥治短桥治。”她抬手向父亲一指:“可上海的程老板只有一位。”
程静农还是微笑:“年少气盛。后来呢?”
“后来高桥治就和阿孝讨价还价嘛,后来敲定的是烟土不涨价格,但他希望我们能够多给他运送些劳工。我觉得这样也好,就答应了。”
程静农听着,不发表意见。程英德再次皱了眉头:“何必要在这一项上妥协?”
程心妙一摊双手:“这算是互惠互利吧?况且它也是生意的一项,高桥治按人头付钱,又不是白要。”
他听妹妹侃侃而谈,满口高桥长高桥短,俨然手眼通天、横贯南北,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酸味:“我认为贩卖劳工这种生意,有失人道,本来就应该设法停止。”
程心妙笑了起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失人道?”
他很讨厌她那个笑,那是个透着伶俐与讥讽的笑容,而他决定以庄重和严肃的态度来对抗她的笑容:“不是么?劳工是人,我们也是人。”
程心妙笑出了声音:“大哥呀,鹰是鸟,麻雀也是鸟。可鹰和麻雀能是一回事吗?鹰需要同情麻雀吗?”
程英德依旧是一本正经:“总而言之,连拐带骗的把那些穷人弄上船、送去满洲国的煤矿当苦力,这绝不是什么好事。美国现在都不让贩卖黑奴了。况且那些苦力的境遇,还远不如黑奴。”
程心妙转向程静农,双手合十:“哇!大哥好像有点革命家的天分。听说大学生里常爱出这样的人,幸好大哥没有读书的脑子,没进大学,否则现在可能已经离家出走了。”
程静农盯着雪茄头上缓缓升起的烟雾,看它像硝烟,于是继续只是含笑。
程英德正色说道:“彼此彼此,你在西洋女学混了那么多年,也未见得成个好学生。况且我这也只是就事论事,劳工这种生意,除了有违人道之外,还有其它的麻烦,譬如弄来的那些穷鬼,一个个脏得要命,许多还有传染病,动辄就要死在半路。运过他们的轮船,回来还得做一次消毒。否则水手也要染病。至于所得利润,还不如贩烟土。”
“不是利润的事。”程心妙说道:“这是我们和日本人之间的许多纽带之一。我们就要让他们在上海做任何事、都越不过程公馆。他们贩烟土要和程家合作,贩劳工运军火也要和程家合作,想在上海兴风作浪也要和程家合作,除了程家,没有第二人。”
程静农这时终于开了口:“阿妙的意思是对的,贩劳工,从经济利益上论,我们不是很稀罕,但可以算作是对日本人做人情。老大想要匀出一些运力去运药呢,我也不反对,可以一试。”
程心妙立刻说道:“可吴连是反日的!我们和吴连做生意,这是不是不大好?”
程英德当即抬头看了她,没想到妹妹在这里还埋伏着话。
然而程静农微微一笑:“吴是反日的,可我们也不是亲日的。如果和日本人交朋友就是亲日,那我还有英国朋友、美国朋友、法国朋友、高丽朋友、安南朋友,怎么算?难道说我是亲国联的?”
说到这里,他坐够了,站起来对着儿女一点头:“我们程家是江湖人物,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然后他悠悠的踱了出去。
程氏兄妹继续保持着对坐的姿态,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消散了些,仿佛是被他们的父亲带走了。
程英德低声说道:“爸爸的意思,是谁也别得罪?”
程心妙发现他确实是有点蠢,但是让她把那句“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话翻译一遍,她也不知道如何措辞才妥。
“爸爸是说——”她想了一下:“小喽啰才要选主子站队伍呢,爸爸是英雄豪杰,他要让别人都来他这里拜山门,而不是拿他当兵当枪使。我说明白了吗?”
“一般。”
“唉,他的意思我懂,可我也说不清楚。”
“那算了。”
“大哥,你卖什么我不管,不能耽误我和高桥治的生意!”
程英德站起来,也要走,心里说:“乘风是我的,你管得着吗?”
第41章 喜欢
这日傍晚,林笙携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丈夫、和一盒精美昂贵的奶油蛋糕,应邀来到程公馆做客。
在这之前,她和程英德又见了一面,已经知道了程英德对那药品生意的态度。但这次见了程静农之后,她还是规规矩矩的坐到这位叔叔面前,将自己给程英德牵来的这笔生意讲述了一遍,那意思是程家大哥固然能说了算,但程家真正做主的人还是程世叔,所以不管这生意对于程家的产业来讲是如何的小,她也还是要过来请一请世叔的示下,另外也是劳烦世叔在百忙中帮自己把一把舵,因为她是要把手里仅有的一点财产投资进去的,兹事体大,她又欠缺经验,所以一时间还有些拿不准。
她来请教世叔时,态度是又诚恳、又认真、又自然,完全就是个学生的样子,但又和程静农那一对儿女不同。儿女对他有用意、有居心,要在他跟前争宠,要拉拢降服他,但林家这姑娘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巴巴的向他来讨主意。
以个旁观者的身份,他认为这生意可以做,当然事前要调查好,至少得确定那吴连的药厂和仓库不是个空壳子。
然后他随口又说:“你娘要是还在,就能给你做个军师。她那个人,头脑细密。”
她听了,笑了笑,然后却是摇摇头:“不会的。”
“怎么不会?她就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不帮你帮谁去。”
她低下头,有些落寞:“要是不只我一个女儿,倒好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后来她也怨我,恨我没个哥哥弟弟。我说这怨我什么事?心里也生气,就和她吵,后来又从家里跑出去,想的是宁可死在外头,让她连这一个女儿都失去,看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