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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放空的思绪,泄露了一丝山神娘娘的心事。
她起得极早——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睡。
昨夜中秋那场因自己失忆而引发的“月饼失窃案”乌龙,让向来从容不迫的山神娘娘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社死现场。
精怪们那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得浑身颤抖的表情,以及裴雪樵侧过漂亮脸蛋,肩膀不断耸动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瑾玉依旧觉得脸颊隐隐发烫。
“劳动,劳动使人忘却烦恼…”
她小声嘀咕,努力转移注意力。
“扑哧。”
灶膛里跳跃起温暖的火焰。
寒露至,露气寒冷,将凝结也。
民间素有“寒露吃芝麻”的习俗。芝麻性平味甘,补肝肾,益精血,润肠燥,正是对抗秋燥、温养脾胃的绝佳食材。
她盛出一大盆黑芝麻,仔细筛去细小杂质,倒入铁锅,用小火耐心翻炒。
芝麻粒在热力的催逼下发出轻响,浓郁的坚果焦香味弥漫开来,直至炒至色泽微深,香气最盛时迅速离火摊凉。
随后将炒香的芝麻倒入石臼,加入几把同样炒过的糯米增加粘稠度,再放入几颗冰糖。
她挽起袖子,握着沉重的石杵,“咚咚咚”地开始舂捣。
有力的锤捣下,洁白的糯米与乌黑的芝麻在反复研磨下渐渐融为一体,变成细腻油润、闪烁着乌亮光泽的芝麻粉。
这便是寒露时节最宜人的滋补佳品——手舂黑芝麻糊的底料,而后只需用开水冲泡,便是一顿营养早餐。
另一边,灶上的大蒸锅已热气腾腾。
洗净的红薯、南瓜、饱满的板栗、还有刚采的几段山药,咕噜噜滚进笼屉。
“寒露时多食粗粮,最能健脾养胃,补充能量,很适合帮助身体适应从秋凉向冬寒的过渡呢。”
瑾玉絮絮叨叨着,合上锅盖,朴素粗粮在蒸汽的蒸腾下,慢慢散发出各自质朴的甜香,与芝麻的浓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烘得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瑾玉握着石杵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好似穿透了厨房的门扉,望见了墙院外的景象。
片刻,她放下石杵,洗净手,穿过前院,推开了庙门。
门外薄雾微散,晨光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庄妍。
她裹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神色犹豫踌躇着。
“来了怎么不敲门?”瑾玉倚着门框,声音蕴着晨起的清润,笑意盈盈。
庄妍被这突然的开门惊了一下,抬眼看到瑾玉的笑脸,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太早了,怕您还在睡。”
瑾玉摇摇头,侧身让开门口,“傻姑娘,第一次见面,我们不就是在这个时辰相见的吗?”
庄妍微微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也浮现出回忆的浅笑,“是啊……居然过了大半年了。”
瑾玉引她到灶膛边的小板凳坐下,那里最是暖和,这才掩上厨房的门,阻隔了外面的寒气。
厨房的暖意和食物香气立刻包裹了庄妍,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清晰可见。
瑾玉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火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些,暖意更盛。
“不过许久没见你这么早来了。”她一边用铁钩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炭,一边闲聊般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庄妍抱着膝盖,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目光望着那跳跃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在瑾玉面前,她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疏离客气,变得像只可以袒露柔软肚皮的小猫,也知晓眼前这位老板心细如发,已看穿自己的异常。
“嗯,”她坦然点头,声音很轻,透露着疲惫,“和第一次来一样,失眠睡不着。”
“我…要考博了,下周初试。心里…有点没底。”庄妍无意识扣着指甲。
瑾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为什么紧张”“准备得如何”这类问题,只是静静听着,如同庙宇里聆听众生祈愿的神像,沉默却包容。
这份无声的倾听,恰恰是庄妍此刻最需要的。
她拿起一根细柴,帮忙添进灶膛,火苗轻轻摇晃了一下。
“我必须考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必须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又是“噼啪”一声,惊得她回了神。
“呼——”
庄妍长出一口气,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望向瑾玉时,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幼兽般脆弱又可怜的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浓缩成几个字:
“我,没有妈妈。生在很穷很偏的山里,我原来的名字……叫瓦女。”
说罢,她怕瑾玉不懂这个名字背后蕴含的轻贱与凉薄,可她已无了再多言的心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然而,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瑾玉的气息偶尔是香火味,偶尔是食物香,但永远都是温温热热的。暖香的温度带着温柔的力度,抚摸着女孩柔软的发丝。
神明当然知道。
生女谓之“弄瓦”,生男谓之“弄璋”。一个握瓦片,一个捧玉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妍。”
瑾玉开口,没有一字谈到弄璋弄瓦,“这个字很好,美丽而坚韧,更适合你。”
简单一句肯定,却愣是让庄妍噌的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才能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
“哎呀呀,光顾着闲聊了,还是填饱肚子最当紧。”瑾玉收回手,假装没看见那道泪眼朦胧的脆弱,转身走向灶台。
芝麻糊的底料已经舂得细腻如粉。
瑾玉取过一只小铜锅,舀了几大勺乌黑油亮的芝麻粉进去,注入滚沸的开水,又用长柄小木勺快速搅拌。
黑褐色的芝麻糊在沸水中化开,浓稠、醇厚,如同一匹上好的墨缎,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香。
她另取过一只碗,将蒸得软糯喷香的粗粮小心夹出码放,又从一个小陶罐里夹出几根腌得脆生生的酱黄瓜,碧绿的颜色点缀在深褐与金黄之间。
“来,趁热。”
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一如初次见面的那碗荠菜鲜肉馄饨。
庄妍抿唇笑笑,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浓稠的芝麻糊,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糊糊细腻顺滑得不可思议,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是天然食材的甜味,没有半分腻人。*
她又拿起一块蒸得裂开了口、露出金黄内瓤的红薯。手指轻轻一掰,热气腾腾,软糯香甜的薯肉入口即化,南瓜的甜则更含蓄绵长,板栗粉糯香甜,山药清淡软糯。
而脆爽微咸的酱瓜便负责适时解甜腻,提供咸鲜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