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8


他回视王襄,眸子里透出仇恨,旋即又禁不住流泪,“原来我娘费尽心思,在他眼里不过胡闹而已……”

多么自负、傲慢的一个人。

周嬗急促地喘息几声,他一天一夜不曾进食,身子没力气,那自他出生而来,就束缚着他的枷锁,如今收得越来越紧,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倒在榻上,耳鸣不止,朦胧之中又问:“张瑾为呢?他知道么?他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安排好来骗他,装作真情实意,实则都是在作戏?

王襄叹气:“驸马爷不过一介书生,他如何知道?不过万岁爷把公主嫁予他,确实在扶持清流,这些年陈党猖獗,是该好好牵制了。”

周嬗不想听了,他把自己裹进被褥里,在极度的痛苦中入睡,梦里他过着走马灯,童年、少年、当下……一件件事如水流过,最后他看见傅凝香站在遥远的彼岸,目光悲戚。

如若他死了……

死了就比活着好吗?

死了,只能以永昌帝的第十个孩子的名义下葬,他死后也挣脱不了这个束缚,或者说一个诅咒。

周嬗从梦里醒来,浑身冰凉,他撞撞跌跌,走到窗前,见明月照大江,渔火明灭,万籁俱寂,世事如泥沙俱下。

他不服输。

解不开枷锁又如何?

周嬗近乎倔强地想,他既然敢把自己拿来扶持清流,他就敢让清流为自己所用,他一定要活着,活着,让那人的晚年生不如死。

他要给那人亲手送葬。

第31章 重逢

“你倒是快活。”

玉和尚正吃着太监们奉上的素斋, 闻言抬起头,瞧见周嬗走来, 眉间蕴含忧愁。周嬗已换回女装,丁香色的比甲、黛紫的长衫、暗花缎绣云蟒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一如玉和尚初见他的模样。

“南无阿弥陀佛,命没丢,钱也没丢,已是最好的结果, 贫僧多谢施主在厂公面前美言, 饶了贫僧这条小命。”玉和尚放下手中的碗,双手合十, 眼皮微垂, 道了一声佛号。

周嬗问:“你有受伤么?”

玉和尚笑:“小伤, 并无大碍,劳烦施主挂心。”

他正笑着, 却见周嬗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推到他的面前:“这药你拿去, 说是治内伤的, 就当……就当是我的赔礼罢。”

“多谢施主。”玉和尚也不推脱, 接了瓷瓶, 打开来略略嗅闻, 忽然有种叹气的冲动——果然如此。这药是当年六皇子周珩托他从海上带回的方子,配了许久的药材, 几年才得这一小瓶,兜兜转转,自己还是用上了。

他不多拿, 微斜瓶口,指尖敲了敲瓶身,抖出些许粉末进了豆腐汤,用筷子一搅,便成了,合上瓷瓶,递还给周嬗。

周嬗目瞪口呆:“就这么一点儿?”

玉和尚道:“此药十分烈性,每次服用少许即可,贫僧这样也就罢了,施主体弱,往后若要用它,最好与药汤一同服用,如此不太伤身。”说罢,和尚端起汤碗,吨吨痛饮。

药么,周嬗一概是讨厌的,他只盼自己别用上这东西,闻着一股古怪的气味,想必是不大好吃的。他将瓷瓶收回袖子,敛起容颜,不再说话。

玉和尚吃了药,胸中沉积的淤气好转许多。他凝眸看向周嬗,见眼前人愁思颇多,一双灵动的猫眼儿耷拉下来,往日飞扬的神思皆不见了踪影,换而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莫过于心死。

“施主不快乐。”玉和尚叹道,“人生皆苦,苦谛皆源于烦恼愁思,所谓‘爱’与‘取’,过于执着,致使业力累积、轮回不息,以至于施主苦中苦、愁中愁,生生世世不得逃脱。贫僧不知施主的愁思在何处,只道是莫执着,方得回快乐。”

周嬗嗤笑:“你这秃驴说得轻巧,可知我愁甚、苦甚、执着甚?”复而他沉默片刻,眸子里泪波荡漾,皱着鼻子哭道:“我的苦,来自他人的执着,秃驴你说,父辈的孽债,他自个不承受,为何要让子女受了?好似天经地义一般,他倒是自得其乐,却害得我与我娘一辈子受他摆布,我如何不执着?”

宫闱秘辛,玉和尚不得多言,他只是深深望着啜泣的周嬗,那泪珠一颗一颗,倏地滴在和尚莲花般的心上,近乎灼热。玉和尚想要替眼前人拭去泪水,却终记得自己远离凡尘,早已没了姻缘,只怕是不可随意触碰周嬗。和尚又仍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挣扎几下,还是说道:“施主不快乐,贫僧好像也不快乐了。”

他们就要分离,下次再见、下次的缘分,又在何处?

周嬗恼道:“你这秃驴!”知不好再待下去,便迤然走了。

玉和尚端坐在椅子上,目送周嬗远去的身影,手中的佛珠忽然崩断,菩提子滚了一地,他愣愣看着那些四处滚动的珠子,想起自己未尽职责,却忘了把雇佣金退给周嬗。

……

船行至安庆府,太监们把玉和尚打发走了,又换了一艘宽敞平稳的游船,顺流而下。

周嬗不想与王襄说话,每日用了饭,就回到自个房里,摊开纸,提笔写下“六哥”二字,犹豫许久,不大敢往下写。他贸然逃跑,六哥知了,必然火冒三丈,等至南直隶,收到六哥的信,里头指定要狠狠骂他。

写不出字,周嬗把笔丢在一边,拿起绣了一半的荷包,盯着上头雀鸟的眼珠,漆黑的,还未那白线点睛,一只山雀圆滚滚地落在花丛中,却怎么也飞不出绣架的禁锢。明明是生机盎然的物什儿,如今却无端生出一份毛骨悚然的气息。

周嬗不留神,针尖一走,扎了指尖,血珠如指尖红豆,滚落在绢面上。他见白绢上血迹蔓延,轻轻吸了口气,抬眸望向广阔的江面,水鸟来去自由,在碧绿秋江上划出道道痕迹,看得他既是艳羡,又是嫉妒。

船走得慢,大概是欲让周嬗散散心,周嬗越看江景,越是腻味,便催他们快走,于是不过七日,游船到达应天府的渡口,岸边皆是东厂与锦衣卫,渡口前站着几个人,皆着官袍,品级不低。

周嬗淡淡扫一眼岸边的人,他目光上抬,望向十里繁华的应天府,南直隶的风很是粘稠,吹得他几欲落泪。

他在人群里瞧见了张瑾为。

男人瘦了,也黑了一些,没穿官袍,靛青色的襕衫,离得远,看不清神色如何。

周嬗低下头,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船靠了岸,周嬗提着裙子从船上走下,斗篷在风中摇曳。他迎面便见一个老太监,红贴里金虎补子,面白无须,脸上浮着热切的笑容,急急走上前,对周嬗行了大礼,口中道:“奴冯贵,参见公主殿下。”

行完礼,冯贵起身,面露感慨,几乎是哀泣道:“公主一声不响就自个跑出来,万岁爷担忧不行,茶饭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