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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走来一俊和尚,若非脸上有一对黑眼珠、一张红唇,再有头顶的十二道比丘戒香疤,真真以为是一块玉做的人。玉和尚步履轻轻,双手合十,神态自若道:“南无阿弥陀佛,公主好,驸马好,千山姑娘也好。”

周嬗也双手合十道:“空远师傅好。”

玉和尚便笑:“公主今日来得早,待会烧完香,庙里也开了早饭,顶好的素面,公主尝了定不会失望。”

周嬗佯装恼怒:“师父上次说斋饭里的豆腐好吃,我去尝了,吃了几口,还以为是墙皮!”

他这一个月往来大兴隆寺,见得最多的人便是玉和尚空远。玉和尚年轻,不过而立之年,云游天下四处讲经,在各地的官员夫人口中颇有盛名。也许是玉和尚的气质与六皇子相仿,周嬗对他很有好感,说多了话,便成了朋友。

玉和尚又道:“斋饭自然比不得公主府上的珍馐,进食不过行常理之事,若日日食用精细之物,徒增口腹之欲,只怕有损修行。不过——”

“嬗嬗,我记得你常说不爱吃寺里的素斋,正好出发前我叫翠姨用食盒装了纯素的早点,待会找个地方用了,可好?”张瑾为笑得一团和气,直接打断和尚的絮叨。

“是呢,我差点忘了这茬,公主稍等,我这就去拿!”千山浑然不觉气氛古怪,闻言两掌一合,兴高采烈去取食盒了。

徒留周嬗一个人夹在和尚与驸马之间,一脑门的官司——谁准张瑾为叫他嬗嬗了?

连姑姑都不怎么叫自己的乳名了……

周嬗稀罕地有点忸怩,更多的是恼怒,他左看看玉和尚,不知这和尚今日为何阴阳怪气;右看看张瑾为,更是想不通此人又发什么羊癫疯。

玉和尚倒是看不出生气的迹象,仍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不紧不慢接着说:“回驸马,先前公主问小僧苏州的素面滋味如何,小僧便留了心眼,前日恰好寺里采购了一批笋儿,江南一带的风物,拿来佐面最佳。本想请公主尝尝,既然驸马不喜,那便罢了。”

这和尚说完话,飘飘然一鞠躬,转身就要走。周嬗急忙叫住他:“师傅,再等等……主持去哪了?”

玉和尚:“在后殿与靖王一同给佛浴香。”

周嬗担忧:“能否按时出发去城外施粥?”

玉和尚:“自然,请公主放心。”和尚此时却抬起了眸子,眸子里乍一看清澈见底,再一看只觉是无底深渊,他静静看了片刻周嬗,忽然道:“对不住。”

对不住……

周嬗一怔。

他正欲询问,那和尚早已飘走。

“去城外的马车要跑了!”张瑾为贴在他耳边笑说。

周嬗猛地回头,不满道:“不许叫我……”他自觉尴尬,连忙压低声音,“不许叫我嬗嬗!”

“是,公主殿下。”张瑾为从善如流。

周嬗不想搭理他。

两人并肩去点了香,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拜佛。周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虔诚,他求佛祖保佑,过一会儿能顺利登上马车,去往城外,与姑姑见面,然后……他会剪去自己的长发,脸上点满瘢痕,伪装成一个流民,向南方而去。

南无阿弥陀佛。

另一边的张瑾为,想着既然来了,便诚心一些,先是求妻子身体健康,再求自己姻缘美满,最后想不出还有什么愿望可许,前程之事,他自有把握,唯一令他为难,也只有周嬗的心了。

他恭敬地拜了又拜,麻利地上好香,转头就见妻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经幡条条垂落,宝殿正中矗立着伟岸的大佛像,眉目慈悲地注视众生往来。殿外朝霞满天,金红的光穿过殿门,落在公主的身上,照得发丝都泛着金光。

是在念《心经》,还是《金刚经》?

张瑾为漫无边际地想。他迫切有种写点什么的欲望,一只菩提座下的狸奴,化了人形,跑到红尘之中,会遇见何人、发生何事?

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即将成型之时,后殿却传来铁甲摩擦的声音,打断张瑾为的思路。

他不悦地皱眉望去,见一队金吾卫默不作声走出,后头又跟着几个银白底飞鱼服的锦衣卫。张瑾为目光滑过这群人,最后滑到公主的脸上,那张素净的小脸似乎很是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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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害怕么?

张瑾为走上前,将公主扶起,安抚地拍了拍手。

周嬗确实害怕。

金吾卫、锦衣卫的数量远远超出他的预计,昨夜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大兴隆寺被严格警戒至此……他的逃跑打算,还有几分可行的机会?

“靖王,这边请。”

慧明苍老的声音从后殿隐隐传来,尔后是靖王低沉的嗓音:“嗯,有劳大师。”

周嬗急忙望去。

只见四个东厂太监抬着一尊金灿灿的佛像,有一尺余高,装在透明石英匣子里,光彩夺目,实乃稀世珍宝。

之后便是慧明、靖王两人,靖王一侧头,与周嬗浅浅一对视,笑了一笑,拔腿走来。靖王估摸忙了一夜,眼下青黑,面容疲惫,声音也十分沙哑,他并未和周嬗说话,而是端正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才款款起身。

靖王向周嬗略微一点头:“妹妹心诚,一大早就来寺里,是等着待会去城外施粥么?”

周嬗面无表情道:“是。”

靖王笑,对张瑾为道:“近来京畿周边可不太平,偶有流匪作乱,驸马怎么放心让妹妹去的呢?”

张瑾为淡淡一笑:“有金吾卫护着,我何必担心。”

这话听着就知是搪塞,金吾卫里头皆是吃祖荫的草包,不说流匪,只怕杀只猪都要吱哇乱叫。

靖王“哈”一声:“驸马真是心大。”

锵锵——

有人敲响木制的门框,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道:“诸位施主,斋堂已布好饭了。”

周嬗一转头,原来是玉和尚空远。

玉和尚对他笑,玉人佛子,眉眼弯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玉和尚张开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可周嬗一个字也没听见,他只听见“咻”地一道破空声。

往日吐出佛语的口中射出一枚银针,直朝周嬗而来!

……周遭一切都变得无比模糊,周嬗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堪堪躲过那致命的一针,天旋地转,最后他摔在蒲团上,不算疼,只觉得有血滴在脸上,是温热的。

他呐呐道:“张瑾为?”

“嗯,是我。”

张瑾为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用指腹擦去瓷白脸颊上的鲜血。

“别怕。”

周嬗闭上眼睛,只觉荒谬。

今日的一切,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周嬗想起第一次遇到玉和尚时,春色无边,他见慧明大师讲经把自己讲睡着了,就趁机溜出僧舍,绕着园子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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