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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执不允,至今还让人拿“翟大哥”三字称呼他。宋鸿羽继续道:“三年免税的事,是不是要再商讨一下?”

翟广破城之后,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见他,见到他后扑地便跪,痛说豪绅欺压、生计艰难,听得翟广不由泪洒,当场发下豪愿,许诺天下百姓凡在他治下的,此后三年不必纳赋,宋鸿羽当时就觉不妥,想要去拉翟广袖口,可翟广被百姓围住,近不得身。

百姓轰然,这话就这么传出去了。

事后谈及此事,宋鸿羽瞧着翟广好像有些生悔,劝他把话收回。翟广沉思良久,却摇了摇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能收也不收了!老百姓们过得太苦,我本来以为……”

他说着,音调愈小,眼见着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宋鸿羽注意到,从他这次起兵之后就一直系着腰间的半截披风,不知何时收了起来,算算已有至少两日没再见着了。

如今又有数地告破,如果善加利用,这些都是源源不断的兵马钱粮,足以争雄于天下!可三年不收赋税……宋鸿羽相信不需他点破,翟广自己也会想到:今年能抄掠大户支应军粮,吃光了这些人,等到明年、后年,又去吃谁?粮食也不能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翟广道:“只要百姓支持咱们,咱们同朝廷的仗就能打赢,新打下的地方,供给这十万兵马总足够了。百姓们自给自足,咱们不像朝廷,要养一大帮人,也没别的嘴吃饭。”

宋鸿羽问:“各地官员呢?”

翟广不语,脸上那道醒目的伤疤跳了一跳,宋鸿羽分明看见杀气一露即隐,也没再说话。

翟广和他麾下大将对当官的恨到了骨子里面,恨不能见一个杀一个,偶尔只放过几个名声特别好、有百姓出面求情的。

宋鸿羽倒少受欺压,感触不深,因此站在旁边瞧得清楚。这一路来,人头滚滚,也不知是好是坏,只盼同朝廷的战事能顺利些,不然……

宋鸿羽一个激灵,在无数捷报、阵阵凯歌之中没来由感到背上升起一阵寒意。

大约是印证他的担忧,两天以后,他们就遇到了起兵以来的第一个硬茬子。

最前线士卒来报,进入常州府的景山率军攻破常州治所之后,本以为整个常州已经底定,谁知居然在江阴碰了钉子。

从地势上看,江阴虽然为“采石以下,第一重门户”,但比此处险要的城池,翟广已经攻下了不知多少。

同样,江阴是个剧邑,财赋丰沛,但也称不上富甲东南,还有许多比它更富庶的地方。无论怎么去看,江阴都称不上特殊,在翟广二十万兵马面前,更只不过是一座小小县城。

按景山的报告和翟广之前的预计,此处最快半日、最晚也当在十日之内攻下——事实上能达到这最长期限的地方并不多。

尤其是战事一久,翟广的名声愈响,“三年不纳赋”的口号已经遍及东南,许多时候并不需要翟广折损许多士卒性命去打攻城战,守城的士兵或是百姓就会打开城门。守城官员胆敢阻挠,往往还没见到翟广的面就被人杀了拿去献功。

后来翟广名头愈响,各地方官往往听说他要来,就挂印封金,只身逃遁,为着活命,索性连官都不再做了。也有负隅顽抗的,且能约束士卒、收揽人心的城守,使了许多手段没让城中生变,倒是抵挡得久些,但此刻翟广的队伍就像滚雪球般飞快地越滚越大,绝非螳臂可当之车,并不是他们想守就能守住的。

进入六月之后,翟广所过各地,坚守最长的一处也只是坚持了十天,就终于告破。有了前面的借鉴,翟广给江阴设下的期限就也是十天。却不料十天之后,景山书信传回,江阴竟仍在坚守,迟迟没有攻下的迹象。

这下翟广觉出一丝不寻常来。收到捷报之外的报告,他倒并不着急,也不恼怒,更不担心,他只是好奇,江阴此地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这好奇驱使着他从下决心要好好经营的太平府动身,往江阴亲征。

宋鸿羽不理解。在他看来,江阴迟早攻破,实在不值得翟广为了这个亲跑一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

虽然翟广本人并不答应,但宋鸿羽和其他许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为他筹谋起称王一事来了。并不是他们贪恋权力,实在是现在的他们和几年前、和这么多次揭竿而起时都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发展得太快,天下瞩目,已经不是野路子了,也不能再自己把自己当野路子,为着将人心聚到一堆儿,必须有一面能号令天下的大旗,绝非“翟大哥”这三个字能撑得起来的。“翟大哥”这三个字打出,亲切是有了,可取天下决不是用这个,取天下靠的是威势、是天命、是称帝称王!

他们本想着,等大典筹备得差不多了,再告诉翟广,那时生米煮成熟饭,可翟广忽然起意亲征江阴,将他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宋鸿羽试着劝过几次,翟广却十分坚决,好像有什么理由让他非去不可。宋鸿羽不能理解,除他之外的其他人似乎也同样不能。

他们是与翟广志同道合的人,相同的志向让他们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无论被打得多么狼狈都不曾分散,经过多少风霜雪雨,始终心贴着心。可忽然宋鸿羽察觉,翟广的所思所想,其实他们并不完全懂得。

可他一向惯于执行,见劝不动翟广,也就搁下异议,专心安排起出征之事。

在率领援军赶往江阴的路上,翟广接到了关于江阴的更多消息,也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周维岳。

有些报告是景山送来的,有些是他按一直以来的习惯,派人从百姓当中走访而得的。他惊异地发现,与之前每次不同,百姓们谈及这位周县令,措辞竟与其他人大异,那些在别的父母官身上用惯、翟广也听惯了的形容,在这个周县令身上一个不见。

而更为幽微的是,在一路往江阴去的路上,越是靠近那里,周围百姓对他的态度就越是不同。因翟广军纪很好,百姓们对他一向抱有善意,可善意与善意不同,哪怕只有一丝差别,久在人堆里滚的翟广也立时就发觉了。

江阴一带的百姓见到他,只远远观望,少有迎上来的。迎上来的人,箪食壶浆,却好像只是尽着某种义务。他们对他有什么义务可尽?难不成是为着自保!

察觉到这点的一刻,翟广是真正地吃惊了。他愈发想要快一点赶到江阴,亲眼瞧瞧这位周县令,于是放弃了与附近村落里的百姓再多交谈,星夜赶路到了江阴城外,与景山会和。

他一身风露,两天的路程只用了一天,终于远远望见城头一角的时候,最后一个百姓的话语仍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问:“翟大哥,你做什么要打我们啊?”

景山远远望见旌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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