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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就觉得,杨廷和的每一次辞官仿佛都是真心的……

李存勖见他一脸春风得意,到底还是没打击他,认真出主意道:“你既然不想气你的先生,只能偷偷开溜了。”

主打一个先斩后奏!

最好再多留点事务,让杨廷和忙起来,这样他就不会有时间生气了!

考虑得多么体贴周全啊!

朱厚照就等这句话,两眼锃亮:“快说吧,怎么去?你有经验,朕配合你!”

李存勖:“……”

他有个毛线团团的跑路经验啊。

他又没背着郭崇韬偷溜过,向来都是郭崇韬陪他一起出征讨敌的,江山万里,并辔同行。

但被朱厚照这样充满期盼地盯着,一时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良久,沉吟道:“你且附耳过来……朕有一计,先这般,再那般那般。”

朱厚照欣然同意。

杨慎立在不远处看着,见两人窃窃私语,不知谋算着什么,心中陡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唉,他爹又该感到头疼了。

朱厚照刚定下逃跑计划,心情很好,一抬头,见杨慎杵在那里,便随意地招了招手,指向身旁的空地。

“你也过来躺着,聊两句吧。”

杨慎:“……”

他看着充满泥土的青草地,内心充满了拒绝。

杨慎年少登科,高中状元,一向是风流俊雅的翩翩少年郎,极其爱干净。

后人说他,“衣服起居穷极华洁,貌似三吴贵公子”,可谓恰如其分。

他提着一尘不染的素白衣裾,立在那里,踌躇半晌,都没能下定决心,终于还是眼一闭,破釜沉舟道:“回陛下,臣不愿……”

李存勖觉得这少年的声音分外好听,抬眸看去,迎着灿烂的日光,见他眉目澄炽,姿颜俊秀,鹤衣轻裳立在云深处,端的是一派如画气度。

他忽然闪电般扣住了对方手腕,捧起指尖,端详了好一会许久,还上手捏了捏。

“庄宗陛下?!”

这是何等的轻薄登徒子行径,杨慎一阵惊愕。

正要将手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会弹琵琶吧?”李存勖语气笃定地说,“而且练了很久,朕看见了你手上的弦茧。”

杨慎本想否认,因为他父亲并不喜欢他弹琵琶。

李存勖却不待他说话,就冲着朱厚照匆匆一点头:“把他借给我几个时辰。”

朱厚照啊了一声,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往外追了两步:“他是杨师傅的儿子,亚子你注意分寸,千万别乱来,不然先生会伤心的!”

“放心吧。”

李存勖无语,好了,知道你最关心你的老师了。

杨慎有点茫然,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李存勖已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拽上马,一路风驰电掣逐流星,来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弹”,他从行囊最深处翻出了一张曲谱,掷到杨慎怀中。

杨慎虽然好几年没正经弹过完整的曲子,但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曲子一咏三叹,结构复杂,且都是宫商悲音,苍凉大气如江河滔滔,岁月千秋,绝非轻易上手。

纸业的边缘早已泛黄,流淌过许多年华,也曾辗转过许多不同的人之手。

再看题目,《百年歌》。

杨慎轻轻地叹一口气,猜到了这首曲子来源于何处。

当年三垂冈之战,晋王李克用大破敌军,设宴庆功。

宴上,他奏起了陆机的《百年歌》,弹到年华衰退之音,满座皆怆然落泪。

李存勖时年五岁,亦在侧座,李克用笑中带泪,抚摸着他的脊背说:“吾今老矣,二十年后,亚子代我战于此处!”

这就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二十年后,李存勖起兵灭梁,疾驰六日,大破敌军,驻军于三垂冈故地,慨然泪下曰:“此父王置酒处也!”

从曲谱的折旧程度上来看,大约这些年间,李存勖没少找人复刻这首曲子,但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弹出记忆中的音节。

故人已逝,思君不可追。

旧游何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杨慎双手将曲谱递还给李存勖,摇头道:“恕我无能为力,万朝的琵琶圣手不少,陛下不妨去寻褚蒜子女帝位面的谢尚将军,又或者王昭君。”

李存勖却坚持道:“试试吧。”

说着,便递上了琵琶。

杨慎到底拗不过他,只得抱着琵琶在窗前坐下,半边身子落在了夕阳中,迎向霞光绮丽,晚风入帘,信手一拨弦。

流光照耀着他白净的指尖,也落在水晶般的琴弦上,晶莹欲碎,仿佛有一片如水的时光在静默流淌。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滞涩,越弹越渐入佳境。

李存勖自己就是音律大师,精于此道,顿时听出了真东西,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迎合着这个音调,唱起《百年歌》: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幽幽绕梁。

杨慎眼眸微闭,指尖仍停留在弦上,缓缓压下最后一丝颤音。

“可惜了”,李存勖眉峰微蹙,“你其他都很好,唯独腕力欠缺了些。这一句「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本该是高.潮,可你的音上不去。”

杨慎神色无奈:“这没办法,我只是个文人。”

虽然是文人中的变异品种,擅长骑射,身手还不错,但毕竟没亲自去过沙场。

倘若把镇西将军谢尚换过来,大约会更好。

琵琶有很多激烈的曲子,如《十面埋伏》,再如今日这首《百年歌》,确实要耗费好一番气骨与心力,更适合真正的将军弹奏。

李存勖点点头,若有所思:“你再来一次,朕听着。”

杨慎依言照做。

到那一句「力可扛鼎志干云」的时候,李存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从下方托住了他手腕,极其精细地使力,恰到好处地滑过了这个音。

又在下一句来临前,及时松开。

进入第五音「荷旄仗节镇邦家」,直接从身后握住了他的手,带动拂过整个音部,直到最后一声,弦音落定。

“此曲的技法已然尽善尽美”,李存勖叹道,“即便在朕请人复奏的所有《百年歌》中,也可名列第一。”

唯一有所欠缺的,便是感情。

杨慎毕竟只是个少年人,阅历还不够,李存勖自己也还风华正茂。

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哪能体会到当年李克用征战半生,白发苍苍,听曲落泪的悲恸?

杨慎微微抿唇,面容上掠过了一丝笑意,好似霁月明霞一般,愈发显得眉眼温朗明媚:“陛下谬赞。”

李存勖有些好奇地问:“你既然弹得这么好,为什么后来不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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